第八〇六章 放虎歸山(2/2)
黃漢頹然仰頭,長嘆一聲:「無路可走了,師兄建議我去北平,可小弟知道這麼做會讓湘西弟兄們心裡不舒服,再就是師兄似乎已經猜到小弟心裡仍然放不下昔曰的一切,否則也不會發現賀軍長率部到來,就橫下心違令撤退,唉……這天下之大,還是師兄了解我啊!」
杜易點了點頭:「剛才在隔壁的司令部里,張軍長說恐怕要解散永順保安營了,還說要檢討保安部隊就地招募、就地駐守的弊病,對整個湘西保安部隊進行一次大的整頓,只保留五個保安團的編制,剩下的五個團也和黃兄帶領的永順保安營一樣,全部要退伍,該務農的務農,該經商的經商,想進工廠和各大公司工作的優先予以照顧。曾參謀長說,軍中弟兄沒有難為桑植和永順兩縣的鄉親們,今後也不會因為這事兒歧視兩縣民眾,估計安司令聽到這個消息,會很欣慰的。」
黃漢眉頭微皺,想了想問道:「這恐怕是我安師兄苦勸之後的結果吧?」
杜易輕輕點頭,苦笑著說:「是啊,司令為了這事兒,沒少費心思。這次賀鬍子的部下做得太過了,之前大家相安無事,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如今結下怨恨,恐怕今後再難化解了。」
黃漢又是一嘆:「杜兄也許不知道,紅軍中目前的情況非常複雜,估計賀軍長也控制不了席捲全軍的整肅運動。小弟自二七年八月離開武漢中央警衛團,加入彭德懷將軍的隊伍,五年來身經百戰,捨生忘死,從一個小小的排長干到團長,再到師部的作戰科長,仍然被那些人以通敵罪逮捕審訊。
「被逮捕之後,小弟一直相信組織上會有弄清事實的一天,可沒想到最後竟然面臨殺頭的厄運,要不是看守小弟的保衛局幹事念在攻打長沙時小弟救過他一命的情分上,行刑前的那天晚上悄悄向小弟通報死期,小弟絕對不會心有不甘磨斷繩子逃出來。
「在逃往老南昌的一路上,小弟被自己那些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連續追殺九天,弄得小弟精疲力竭,近乎喪失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要不是安師兄救援鼓勵,百般照顧,恐怕小弟也沒有今天了。」
杜易非常同情黃漢的遭遇,嘆息道:「真想不到會這樣……黃兄打算返回老家常德,還是有別的什麼安排?要是需要小弟幫忙的話,請儘管明言。」
黃漢痛苦地搖搖頭:「老家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很可能被組織上派人清除,再一個,常德距離乾城和湘西各地這麼近,小弟難以面對湘西的軍中弟兄,難啊!走一步是一步吧,先離開湘西地面再說,至於到哪兒……前途茫茫,小弟真的不知道。」
「黃兄還想回到紅軍中,對吧?可是,以目前的形勢分析,恐怕黃兄回不去了,要是從此卸甲,又辜負了黃兄的滿腹才華和理想,確實令人難以選擇啊!」杜易理解地說道。
黃漢卻從杜易話里聽到了一絲微妙的意思,眼睛一轉:「杜兄請直言,是否我安師兄有話囑咐小弟?」
杜易讚賞地望著黃漢:「黃兄真乃人傑!不錯,安司令是有個建議,但他猶豫再三,不知道是否該對你說,今天見到黃兄說了這些話,小弟終於能夠理解安司令的苦衷了,他確實有他的顧慮啊!」
「杜兄要是看得起小弟的話,請直言吧。」黃漢懇切地請求。
杜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和勇氣:「安司令知道黃兄是個信念堅定的人,是個有理想有抱負也非常有才華的革命軍人,雖然一時被自己的組織誤會,恐怕心中那份堅定的信仰仍然執著如初,總有一天,貴黨會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黃兄也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的信仰旗幟之下,所以才沒有立即把黃兄調到自己身邊,繼續從軍,而是讓黃兄深思熟慮之後,自己做出選擇。
「我們司令說,他尊重黃兄的信仰,尊重黃兄的選擇,不管高舉的是什麼旗幟,只要心裡裝著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走到哪兒都是自己的好兄弟,他願意為黃兄再次振作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哪怕黃兄要武裝一個營的隊伍,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給予支持。」
「安師兄真是這麼說的?」黃漢激動得雙眼發光,身軀微微顫抖。
杜易重重點頭:「沒錯,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不願意看到黃兄率領隊伍攻打湘西和川南,因為這兩個地方對安司令非常重要,如果有一天曰本侵略者悍然發起全面進攻,湘西和川南地區將會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這一點,相信黃兄已經能夠體會到,雖然安司令名義上富可敵國,有數不清的錢,可他吃的、穿的和用的,都和咱們這些人一樣,在軍營里不是非不得已,他都與普通一兵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他的錢全都用到了賑災、用到了抗戰上面,比如此次華北抗戰,安司令就自己掏出了兩千多萬元解決各軍武器彈藥和糧食供給,可他沒有為此給自己臉上貼金,而是默默地做,這也是咱們無數弟兄忠心追隨他的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師兄果然是我今生的知己啊……」黃漢仰天長嘆,好一會兒才緩緩低下頭,凝視杜易的眼睛:「說吧,杜兄,希望小弟怎麼幹?」
「黃兄附耳過來……」
一個半小時之後,杜易將黃漢送出城西,懷裡裝著黃漢寫給安毅的親筆信,乘車返回乾城。
六天後的凌晨,川南貿易公司的三輛大卡車經黔西習水,開到川黔交界地的道真境內的公路橋頭,緩緩地停了下來,山下樹林裡很快湧出三百餘身穿便服的精壯漢子,飛快卸下車廂里的一個個木箱,迅速扛進密林中。
三輛貨車徐徐開動,很快離去,站在山崗上的黃漢放下手中沉重的行軍包,目送卡車遠去,悠悠嘆了口氣,隨即轉身追上背負沉重木箱的長長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