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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章 蛻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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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細雨,恰似上蒼悲傷的淚水,淅瀝瀝下個不停。

巨大的一片焦土上,布滿了一個個或大或小的熾熱彈坑,積水的水潭溝渠被戰火蒸熏得水霧繚繞,半焦的潮濕蘆葦和灌木滋滋冒出青煙,三百多米長的土丘被削成一節節低矮的殘垣,令人窒息、刺痛肺葉的濃郁硝煙味和血腥味仍在蒸騰瀰漫。

嗚嗚的哭聲逐漸響起,不一會兒響成一片,其中一兩聲尖厲的哀嚎令人心悸痛入骨髓。

混身泥漿的鬍子扶起了腦袋被彈片擦傷血流不止的尹繼南,掏出腰間的急救三角巾飛快地包紮起來,看到尹繼南恢復神智、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向倒下的弟兄們,鬍子鬆了口氣,飛快衝向安毅最後站立的方向,把只露出半邊臉的安毅從泥土中刨出來,抱在懷裡大聲呼喚:「小毅,你醒醒!小毅……我曰你大爺,張開你的狗眼啊……」

安毅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滿嘴黏糊糊的泥土,有氣無力地問道:「弟兄們怎麼樣了?還有……還有翔哥呢?還活著嗎……」

「起來!給老子站起來,老子扶你一起去看看……」

鬍子一把抱起安毅,停住很久把安毅晃醒過來,看到安毅倔強地推開自己,這才慢慢鬆開手。

安毅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弟兄,無比悲涼地與一個個僥倖齊全的弟兄默默點頭,跪在胸口冒血不止的邊光達面前,一手壓在尹繼南緊捂住邊光達胸口的雙手上,一手輕輕捧起邊光達滿是泥水塵煙的腦袋,流下了熱淚:

「光達,老子對不住你……」

小扁擔許光達圓睜快要失神的眼睛,激動之下,血塊和殘碎的肺片哇的一聲湧出口腔,他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安毅僅剩的半截袖子,用盡最後的力氣艱難地說道:

「營長,俺……機槍使得好,可俺笨……不會挖洞……弟兄們都比俺……挖得快……營長……俺想和你學……挖……洞……」

「光達——」

安毅抱著邊光達的腦袋,失聲痛哭,可是小扁擔再也聽不到了,他的眼睛已經閉上,嘴角的血水還在潺潺流淌,但是他的神情是安詳的。

史俊仁擦去眼淚,半跪在安毅身邊,勸安毅節哀鬆手,嘮嘮叨叨地告訴安毅說:「營長,光達閉上眼睛了,走得順暢……」

弟兄們跟隨著無聲哽咽的安毅,走到一個個死難弟兄身邊,看著安毅為一個個沒合上眼的弟兄抹合眼皮無比傷心。

這個剛剛成型相互間甚至未能叫全名字的大家庭,轉眼之間死了二十七人、重傷三十六人,被彈片和泥石擊傷的輕傷者多達六十餘人,讓安毅、鬍子和尹繼南等長官羞愧不已,痛苦難當。

看著一個個不同大小、不同深度的掩體,看著弟兄們滿是血跡的雙手和分辨不清人樣的焦黑面目,安毅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那麼的無能與無奈,又是那麼的無助和脆弱。

「繼南,把班長、排長以上弟兄集合起來,檢查弟兄們的傷勢,收斂好死去弟兄的遺體,我就回來……鬍子,你和我去友軍那邊看看。」

安毅轉過身,在鬍子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東面,看到大難不死的黃琪翔和兩個副官在滿是廢鐵和深坑、到處冒著濃煙、滿目狼藉的炮兵陣地上搖搖晃晃地行走,倖存的十幾個炮兵麻木地拖拽著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集中在中間的大彈坑旁。

燒焦半邊頭髮的黃琪翔在副官的提醒下轉向安毅,擦去滿臉的烏煙泥漿,咽了口口水艱難地問道:「還好嗎?」

安毅點點頭:「翔哥,今晚還打算去嗎?」

「去!老子一定去!」

黃琪翔咬著牙關,惡狠狠擠出一句話來,一雙通紅的眼睛堅毅地盯著安毅。

安毅點點頭:「翔哥,晚上麻煩留條船給小弟。」

「不愧是我的兄弟!大哥把最好那條船留給你!」

安毅點點頭,看了一眼悽慘的炮兵陣地,打了個嗝立刻轉身離去,走向自己弟兄們時他的步子漸漸變得沉穩起來,通紅的眼裡射出異樣的光彩。

這瞬間的巨大轉變,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鬍子深深嘆了口氣。

弟兄們看到安毅回來,全都站起,用哀傷的眼睛默默看著高高揚起腦袋的安毅。

安毅舔舔乾涸的嘴唇問道:「弟兄們,今晚老子要過河去,痛揍那些王八蛋,為死去的弟兄復仇……誰願意一起去的舉個手。」

一陣發愣之後,腦袋上包著厚厚紗布的魯雄大步上前:「老大,老子跟你去!」

「算我一個。」老四川屈通源提著花機關槍走到安毅身邊。

「我去!」

「帶上俺!」

「老子是最好的機槍手。」

「兔子,你狗曰的滾一邊去,別跟老子爭……」

……安毅看著一個個眼中滿是怒火和委屈的弟兄,欣慰地點了點頭:「只有一條船,只能坐三十個人……除了我和鬍子只剩下二十八個空位,既然弟兄們都想去就做好準備吧,晚飯之後鬍子去通知,通知到誰就是誰,沒機會去的和繼南一起在家照顧受傷的弟兄,並整理好行裝隨時準備開拔。」

「大哥,這怎麼行?得請示師部。」尹繼南著急地說道。

安毅自信地說道:「放心吧,你在家看著,不然我和鬍子不放心,咱們這就回去,回去之後我親自去找師座……弟兄們,帶上咱們的弟兄回大營。老魯,老史,幫我把光達扶起來,我背他……」

數百悲傷憤怒的殘兵拉著長長的隊伍,行進在細雨中,緩緩拐過一道彎,逐漸消失在綠茫茫的蘆葦盪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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