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四七章 怒而不發(一)(2/2)
對照地圖反覆思考之後,安毅終於明白過來——其實根據目前情況,只需以湖南之部隊迎頭痛擊紅軍先頭部隊,已經精疲力竭、不斷減員的紅軍主力就會迅速潰敗,緊隨其後的十餘萬中央軍主力部隊和南面的粵桂軍隊不用花什麼力氣,就能輕鬆殲滅分崩離析四散而逃的紅軍各部。現在之所以形成目前這樣一個奇怪的局面,一定是蔣介石的「禍水西引」政策在作怪,一定是欲通過把紅軍趕往湘桂地區,消耗地方軍閥的實力,尾隨其後的中央軍再伺機而動,起到一石多鳥的作用。既然先前李宗仁和白崇禧對紅軍蕭克軍團採取了這樣的策略,蔣介石也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恍然大悟的安毅心中感慨萬千,疑惑也隨之加深。
好不容易等到晚飯時間,安毅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想到與行營一湖之隔的江南賓館頓河西餐館用餐,剛走出指揮部大門就看到徐永昌迎面走來,說委座將在晚上八點召開緊急軍事會議,陳誠、羅卓英、薛岳等將軍已經到達機場,很快會趕到行營。
安毅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謝絕徐永昌一同進餐的建議,乘車離開行營,緊急趕往江南賓館。
車子進入賓館後的專用停車小院,安毅鑽出車廂,立即進入通信指揮車,口述電文,火速發給黔西的石珍。
十分鐘不到,石珍回電,安毅立即親擬電文,吩咐麾下參謀用石珍部與桂系長期聯繫的那套密碼發出,這才與沈鳳道、林耀東離開指揮車,登上二樓用餐。
豐盛的晚餐沒吃一半,趙伯翰匆匆而來,將白崇禧的回電遞給了安毅,回電只有一句簡短的話,卻讓安毅驚出一身冷汗,白崇禧的回覆是:老弟千萬別干五十步笑百步的傻事。
安毅再也沒有半點兒胃口,呆呆看著電文沉默很久,才掏出打火機緩緩點燃,燃燒的火苗將安毅漲紅的臉照映得更紅了。
對面眼尖的沈鳳道已經看到了電報全文,非常理解安毅此刻痛苦而又憤怒的心情,沈鳳道輕輕揮了揮手,讓趙伯翰去林耀東和侍衛那桌用餐,推開面前的大碟子,撿起餐巾擦了擦嘴:
「這個時候你可千萬別發火,更不要讓人看出端倪來,就當什麼也不知道最好……他娘的,咱們該回去了!」
安毅沉默不語,此時此刻,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陳誠、薛岳等人遲緩得近乎呆滯的行動,想到了何健輕鬆地撤回湘北三個師主力時表現出的自私自利,想到蔣介石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目光帶往川北和湘鄂川戰場,每當自己談到中央紅軍主力時便把話題扯到了黃漢部上,要顧長風加快進剿的步伐,他甚至還想到了福根豪森歉然的微笑和有意無意躲避自己的目光。
在此之前,安毅只是隱約看到李宗仁、白崇禧可能會遭到暗算,或許湖南的何健也會出問題,甚至為此擴展到因為打擊蕭克、賀龍部有功,獲得蔣介石的讚賞剛剛被任命為貴州剿總司令的王家烈和貴州省主席毛光翔身上,但安毅怎麼也沒有想到,老蔣會對為國家民族做出巨大貢獻的自己和一眾盟友,仍然擁有如此巨大而又深沉的企圖和野心。
如果真的如白崇禧所預料的一樣,那麼蔣介石的野心絕對不僅僅是削弱湘桂軍閥和占領貴州這麼簡單,在入川計劃空前成功的刺激下,蔣介石想要得到的恐怕更多,更大,自己布局已久的西南,早已成為蔣介石的下一個獵物,畢竟現在經濟發展迅速、工廠林立、新產品新技術層出不窮的川南,已經成為中國又一個工業中心和科研基地,就算自己再忠心也是完全屬於自己的產業,總沒有收歸中央可以隨心支配來得方便直接,更不用看自己的臉色行事。
安毅想起自己向蔣介石匯報現在敘府採用德國和美國的發動機生產的飛機月產量已經突破二十架、並且自行研究設計的兩種型號的先進飛機發動機已經研製成功時,蔣介石露出的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帶有一絲嘲弄,或者說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並竊為己有的興奮,但可笑的是,當時自己還以為蔣介石是為自己感到高興,為國家航空工業的進步而驕傲,由始至終自己都處於懵懂之中,甚至還在蔣介石試圖吞併地方的策略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白崇禧的短短一句回復,也讓安毅看到了這位號稱「小諸葛」的桂系巨頭的遠見和信心,無論如何,紅軍均難以在桂北一線有所作為,桂系軍隊雖然在蔣桂戰爭中倍受打擊,但是桂軍所擁有的強悍戰鬥精神和多年的養精蓄銳,幾乎全部裝備了新式武器還有兩個大隊的空軍助戰,戰鬥力何止是北伐時期那支「鋼軍」的數倍?
白崇禧和李宗仁完全可以輕輕鬆鬆殲滅和趕跑入桂的紅軍,紅軍入桂受阻後,只能調頭北上貴州,兵力薄弱訓練鬆弛的貴州軍隊此刻應對蕭克和賀龍部的進攻都已經很吃力了,拿什麼來阻擋拼死一搏的紅軍?擋不住紅軍的去路,只能任由紅軍揚長而去,進入川滇地界,而這個結果正是蔣介石最為需要的,白崇禧的提醒,終於喚醒了安毅強烈的危機感。
安毅憤怒之餘,極為自責,因為對國家民族、對大局的高度責任感,以及在蔣介石懷柔政策下逐漸消失的警惕感,讓他驕傲自滿,麻痹大意,讓他喪失了在這個亂世里時刻都應該保有的危機感和警惕姓。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了那一步,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身邊的親朋好友,手足兄弟,不知道如何面對數千萬好不容易才有幾年安定生活的川南民眾,不知道如何面對因此而產生的重大損失。
沈鳳道極為擔憂地望著臉色急劇變幻的安毅,追隨安毅到現在,他是第二次看到安毅如此的憤怒和痛苦,第一次是當年北伐折翼、九死一生回到南京之後。沈鳳道很想和安毅說幾句開解的話,但是喉頭蠕動良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他同樣感到憤怒,同樣感到被愚弄,胸中就像被一團熊熊烈火燒灼般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