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七章 冰與火的見證(七)(2/2)
少將旅團長松田國三接到師團長板本的急令,大吃一驚,緊急通知南下夾擊頑敵的十三聯隊鷲津松平大佐減速前進,嚴密搜索,隨時與可能遭遇之敵展開戰鬥,一旦遇到北逃之敵,必須死死纏住,堅持到南面剛剛經歷自相殘殺的第四十五、第二十三聯隊到來,對敵展開圍攻。
命令下達後,被安家軍打怕了的松田國三沉思片刻,再次命令身邊待命的四十七聯隊長常崗寬治大佐:立刻率領一個大隊趕赴城南七公里的南哨鎮,隨時準備出擊,絕對不能讓一個頑敵漏網!
晚上九點五十分,喀喇沁以南十四公里,十家溝。
十家溝是個村名,最早出現這名字是在清末時期,從山東逃難而來的四十餘人停留在此地,從事伐木和採摘謀生,組成了十戶人家,從此有了十家溝之稱。經過數十年的繁衍,十戶人家變成了十六戶,人口從最初的四十餘人發展到八十餘人,其中二十餘青壯迫於生計,離開了生養他們的十家溝,流落到長城內外的城市謀求發展。十家溝由於相對封閉,至今六十餘勤勞淳樸的鄉親仍然艹著一口魯北鄉音。
顧長風和九千餘人馬隱蔽在村北至東窩鋪村之間低矮的山丘和大雪覆蓋的密林中,將士們緊緊拉著馬韁,撫摸戰馬脖子予以安撫。
三公里的狹長山谷中,寒風凜冽,冰冷刺骨,已經靜默了半個多小時的將士們只感到自己心臟在緊張跳動,口乾舌燥而又不敢動彈——東面一點二公里大道上傳來的雜亂腳步聲和馬蹄聲尚未停止,西北面一陣滾雷般的馬蹄聲突然響起,由遠而近,「轟隆隆」傳來,震得將士們藏身的樹林雪粉紛飛,白蒙蒙落下一片又一片,將一個個無聲佇立的將士和一匹匹戰馬沾染得像雪雕似的。
南面谷口,顧長風和楊九霄在十餘侍衛的保護下,緊緊貼在兩座矮坡中間的低緩處,緊張地觀察村東三岔路口源源不斷向南疾行的曰軍,只希望這個從喀喇沁南哨鎮方向開來的七八千曰軍快點兒走完,好率領弟兄們悄然無聲地成功北上。
長時間在雪地里匍匐,儘管天空沒有下雪,天際甚至閃爍著幾點星光,但呼嘯的寒風將兩邊坡頂上厚厚的積雪吹散,飄飛的雪花已經將顧長風和弟兄們的身軀掩蓋,以顧長風如此強悍的體質,都感覺到雙腿發麻,膝蓋以下幾乎失去知覺,更別說端著輕機槍,匍匐在谷口和每一段高地上的近千弟兄了。
也正因為如此,經驗豐富的楊九霄和倪志強在四十四師和十六師進入遼西的時候,就一再告誡,非萬不得已,伏擊時將士們不准長時間匍匐。
就在這要命的時候,從南哨鎮方向南下的曰軍全體停止前進,聯隊長鷲津大佐剛剛接到旅團長松田的急令,讓他減速搜索,緩慢前進,遇敵時一定要死死牽制,等候友軍到來一同圍殲。
嚴守軍令的鷲津立刻命令麾下各部暫停前進,急召幾個大隊長一起傳達命令,沒開完小會,就遇到從西北方向坤都營子鎮開來的一個營偽軍騎兵。這個營偽軍也是接到松田的命令,一路搜索下來的,偽軍營長、營副遇到曰軍軍官質詢,連忙下馬,快步跑到村口,向站在那的鷲津進行匯報。
寂靜的夜晚說話聲傳得很遠,加上曰本人那種特有的生硬語氣和面對偽軍時的盛氣凌人,一開口話音就傳到直線距離僅僅七十餘米的顧長風耳里。
顧長風連忙轉過頭,抓起一把雪捏成球,輕輕一抖,砸到身後七米外的谷立信腦袋上,谷立信立刻匍匐移動,快速地爬到顧長風身邊。顧長風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側過耳朵:「仔細聽聽,小曰本在說些什麼?」
谷立信的耳朵沒有顧長風這個多年土匪頭子靈敏,聽了好久,通過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大概聽出些意思,看到曰軍和偽軍頭目相互敬禮,各自離開,連忙爬在顧長風耳邊著急地說道:
「那個偽軍騎兵軍官叫那個曰軍指揮官做鷲津大佐,他說西北面的凌源第八師團一個大隊開進咱們西面的瓦房店鎮,協助堵住咱們的去路,那個叫鷲津的指揮官說南哨已經增兵,防線穩固,不需擔心,最後命令偽軍留下一個小隊,與曰軍的一個小隊進村把老百姓全都趕起來審問,問清是否見過咱們的隊伍。
「師座,剛才村子裡的周老爺子還送給你和九哥一壺酒,十幾家鄉親都盼望著咱們早點兒把鬼子趕走,要是鄉親們咬牙不說出咱們的行蹤,恐怕要遭殃了啊!」
正說著,曰軍大隊人馬再次啟程南下,偽軍的營副帶著十幾個騎兵留下,很快找來乾草松木,綑紮火把,一個小隊的曰軍在一名軍曹的帶領下,齊步走到偽軍面前,吆喝一陣,很快便點燃一把把熊熊火炬,分成一組組,沖向狹小道路兩旁緊閉的民居大門。
顧長風和弟兄們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上了,楊九霄看到兩側山下匍匐的弟兄們開始躁動起來,一把將雙眼冒火的顧長風拉下坡後:
「虎頭快傳令,可以北上了,命令坡下特種大隊弟兄千萬別亂來,槍聲一響,敵人立馬包圍過來,咱們九千多人就要死在這地方了!快撤,我來斷後,快!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顧長風閉上眼睛,難過地點了點頭:「張參謀,傳令全軍悄然北撤!立信,通知下面弟兄,全部後撤……」
「是……」
兩人低聲回答,迅速滑下山坡。
顧長風又再爬上山坡,焦急地俯視被火把照亮的十三戶民居,偽軍的吆喝聲、槍托的擊打聲、大門的倒塌聲接連響起,緊接著是大人的驚呼和孩子們的哭泣。
由於顧長風等人所處位置受到限制,看不見屋子前面小街上的混亂情景,但他從一聲聲哭泣、一聲聲慘叫中,從曰寇凶神惡煞的吼聲和偽軍毫無廉恥的逼迫聲中,仿佛看到了一個個老人被打倒在雪地上,看到了女人被揪住頭髮而尖叫,也從慘叫聲中,感覺到刺刀刺入鄉親們體內的冰涼,就像刺進他顧長風的心裡一樣。
十多分鐘後,火把點燃了一座座民居,一個個在一小時前仍然給自己弟兄們送水的鄉親們沒了聲音。
楊九霄和他的侍衛緊緊按住全身發抖的顧長風,看到曰偽軍在大火中衝出村子,快速向南開拔,這才鬆開麻木的手,仰面臥倒,兩行虎淚從眼中洶湧而出:
「周老爺子沒說一個字,鄉親們老老少少六十多口,沒說一個字……嗚嗚……」
顧長風的臉已經埋在雪堆里,雙手深深插入雪地,厚實的脊樑不住顫抖,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