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六章 飛狐折翼(七)(1/2)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距離古驛道口四公里的隘口上一片忙碌,數百紅軍戰士和赤衛隊員神色緊張腳步匆匆,抬著用門板、竹槓和山藤臨時充當的擔架,把百餘名在戰鬥中受傷的紅軍戰士抬上隘口,快速魚貫通過狹窄的山道,趕赴南面的東華山腳臨時醫院。
精疲力竭的安毅在同樣氣喘吁吁的赤衛隊員和前來接應的一個排紅軍戰士的押解下,不得不走上山崖內側的高坎,讓出山道來,由傷員優先通行。
安毅看著擔架上不斷流淌的鮮血和大聲呻吟的受傷官兵,暗自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何這一仗打得這麼激烈?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安毅身邊的韓玉一臉悽然,眼眶中珠淚暗藏著急不已,望著絡繹經過的擔架隊伍束手無策,一旁率部前來迎接的呂副連長則咬牙切齒暗罵不絕,似乎只有沖回前線真槍實彈地與白匪幹上一仗才能解去心中之恨。
「啪——嘩啦啦——」
「小心——」
前面抬擔架的中年赤衛隊員踩上塊濕滑的卵石,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讓後面的擔架手也跟著一塊兒摔倒,木板擔架重重地砸到堅硬的山道上彈起來向前滑行近半米,狠狠地撞在前面摔倒的中年漢子赤裸的腳跟上,立刻劃開一道深深地口子,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中年漢子不顧自己的傷勢,飛快爬起撲到側翻在地的傷員身上,看到渾身是血的傷員似乎沒了氣息,急得嚎啕大哭起來:
「張連長,你醒醒!我老管對不起你啊!我老管真沒用,連走個路都走不穩當……」
韓玉和呂副連長同時跳下石坎,一起將擔架移到一旁,讓出大半邊道路供後面的擔架隊行走,呂副連長扶起中年人,指著他血流不止的腳跟,焦急萬分地說道:「快止血啊,管叔!你上坎休息一下,讓我們戰士來,快!」
「不!我這把老骨頭死了不足惜,對不起張連長啊!」
老管根本就不顧自己的傷勢,奮力掙脫呂副連長,再次撲到擔架上,韓玉慌張地撫摸傷員血糊糊的身體和膝蓋以下沒了的斷腿,一時間嚇得不知該如何處置。
安毅再也看不過眼了,大步跳下石坎,一把將韓玉拉開,迅即蹲在重傷員的身邊,一邊飛快解下傷員的腰帶,一邊大聲吼道:「別碰我!這是被炸彈炸的,最重的傷不在身上,而是斷腿,關鍵是紮緊傷口止血知不知道……嗨……嗯……好了,失血太多快輸血,否則來不及了。」
安毅處理完斷腿,伸手撥開傷員的眼皮,看到瞳孔已經失神彌散,難過地搖搖頭,抬了這麼遠沒紮緊斷腿,能頂到這兒沒死掉也算奇蹟了,心裡不由得感慨紅軍的急救知識實在太貧乏了,三年前自己麾下各部的普通一兵都知道戰場的簡單急救了,而征戰不止的紅軍卻……安毅實在不知如何說才是。
呂副連長和韓玉也都挨著安毅蹲下,韓玉看著安毅一臉的傷感,頗為激動,原先想擒住安毅的紅軍戰士也都站在高坎上不動了,心裏面對古道熱腸面目清秀的安毅突然生出許多好感來。
這個時候,重傷的張連長突然睜開眼睛,望向安毅和韓玉,最後目光停在呂副連長臉上:「小呂……是你啊……」
「張連長……你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快,來兩個人,立刻把張連長抬回去搶救!」呂副連長大聲喊道。
「不用了,小呂,我這腿斷了,就算治好也是殘廢,何況還治不好,只能白費功夫……不如把那點兒寶貴的藥留給其他戰友……呃……真的……別麻煩了……」
張連長血肉模糊的臉,竟然露出個微笑。
「不!老連長,你一定要挺住啊!革命需要你,戰士們需要你,你一定要堅強些,我們這就去醫院……」
呂副連長轉身衝到擔架前面猛然抬起,另一位戰士也及時抬起後端,兩人齊聲一喊,抬著擔架快步向前跑,誰知道張連長在前面六七米過彎的時候,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突然翻下擔架,重重地摔倒在懸崖邊上,接著順勢一滾,整個人一下子就掉下二十餘米高的山崖,重重砸在亂石堆上,發出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臟顫抖的聲音。
「老連長——」
「老張——」
安毅瞪大眼睛,驚愕地注視著這一切,最後咬緊嘴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屁股坐在石坎邊上,再也沒有了半點兒力氣,在一片驚呼和痛哭聲中緩緩低下頭,凝視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感動得淚水不停地往下掉:
這是多麼偉大的戰士啊!在整個紅軍缺醫少藥的情況下,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自己的戰友,想到的是藥物的珍貴,哪怕張連長明知自己要死,可他在沒死之前表現出來的高尚情艹和大無畏的精神,極大地震撼了安毅,安毅為這樣的軍人而深感欽佩,無比崇敬,第一次對紅軍的艱苦處境和磐石般的堅定信念有了直觀的認識,有了超過任何文字表達的刻骨銘心的體會。
呂副連長、韓玉和一群戰士赤衛隊員們哭完喊完,擔架隊也基本通過完畢,安毅望了一眼後方一公里半遠的山道,看到有一隊擔架隊風風火火地跑來,就知道這是第二批撤下陣地傷勢相對輕一點的傷員,悄悄擦去淚水,仰望藍天,重重地出了口濁氣,雙眼通紅的韓玉已經來到他身邊:「走吧,還有五里路就到了。」
安毅木然地點點頭,望向南面不遠處蒼茫逶迤的東華山,站起來主動走到隊伍中央,低下頭,邁著沉重的步子默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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