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2/2)
歐總管沒有表情地點點頭:「等會兒我就叫人送來給你。」
從這一天起,無論天晴下雨,「泰昌」商行後院裡的四號庫門總是最早開門最晚關閉,每天上午八點上班安毅七點五十分就到,下午六點下班他常常拖到七點才走,這並非他有多高的覺悟多大的感激之心,而是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喜歡安安靜靜一個人思考。
開始三天,歐總管每天都來巡視一下,發現安毅把幾台損壞嚴重的縫紉機拆得七零八落一一擺放,像個傻子似的對著冷冰冰的零配件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沒見他有什麼積極的舉動和成績。
歐總管暗暗嘆氣,此後就沒有多費心思,送完兩次配件就沒興趣多看一眼,乾脆把四號庫的鑰匙交給六十多歲的老門衛七叔公,讓七叔公給安毅開門關門。店裡的同事由於沒有看到安毅的身影幾乎把他忘了,只有會計九叔來看過一次之後滿意地點頭離去。
安毅也樂得個清淨,每天下班後回到潮興街的狹窄房間,就用自己買回來的白紙和鉛筆寫寫畫畫,隔一天晚上就到勞先生屋裡讀寫《麻衣神相》《道德經》之類的書以便認字,曰子過得倒也充實愜意,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風雲變化山雨欲來。
直到第十天,陳掌柜突然想起自己手下還有個叫安毅的人就耐不住了,他召來九叔和歐總管問了幾句,非常惱火地走向後院找白吃飯的安毅算帳,九叔和歐總管擔心陳掌柜脾氣來了,趕走安毅之後東家問起了不好辦,也急急忙忙跟在身後來到四號庫。
誰知進去一看所有人都驚呆了,嘴裡罵罵咧咧的陳掌柜看著長台架上兩排整整齊齊擦得錚亮的縫紉機說不出話來,九叔走近機子戴上老花鏡細細觀看,發現每台縫紉機的機頭上都繫著一張硬紙片,紙片上是一排排工整的長形宋體字,標明這台機器損壞的部件,試車的結果和修復的時間,十九台縫紉機每一台都有這樣一張卡片,把飽經世故的九叔也感動得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歐總管棺材板似的臉第一次有了表情,細眼睛裡閃爍著激動、欣賞和感嘆的光芒。
一手油污的安毅由於太過投入,根本就沒發覺幾個人的到來,背對門口坐在地上盯著拆開一半的德國「百福」牌縫紉機,像個木偶似的一動不動,要不是陳掌柜清咳一聲他仍陷在沉思之中。
「陳先生、九叔、歐總管好!」迅速爬起來的安毅一邊擦手一邊問候。
陳掌柜指指修好的十九台縫紉機和藹地問道:「這些都修好了?」
「修好了,十九台美國貨,德國產的那幾十台我還沒時間動,估計一半左右能修好。多虧歐總管的配件齊全,只是還有十一台美國『勝家』牌機子我沒辦法修,安裝傳動配件或者是梭心緊固件的鑄鐵基座損壞嚴重,除非廠家能把整套基座拿回去翻工,但這樣一來估計比造台新的更費事,所以我沒辦法,對不起了陳掌柜。」安毅歉意地解釋。
陳掌柜激動地說道:「很了不起了!你知道嗎?美國的『慎昌』德國的『魯麟』這兩個洋行的技師早就來看過這批壞機器,留下一句『無法修復』就走了,害得我們壓著這幾萬元的損失一籌莫展,這下好了,你修好這十九台一下就盤活五千多塊啊,你立大功了!我要向歐先生報告,讓他好好獎勵你。」
安毅高興地笑了:「陳先生,其實這些機器都不難修,洋人技師說修不好恐怕是不願意修罷了,哪怕損壞最嚴重的也可以部分修復,比如那些電動砂輪機,非常簡單,只要給我提供充足的配件和同型號漆包銅線,我就有把握修好;那四台英國產中型切板機也不太難,測量之後畫出圖紙拿到鑄造廠,讓他們按圖紙鑄出刀具基座和滾軸套環,我回來加工一下換上一套全新刀具也能修好;還有那邊的十幾台美國縫紉機,要是拆東牆補西牆的話,我有把握修好六台,只是這樣的大事我不敢做主,本想等修完這些容易修的之後再向你報告的,現在你來了正合適,你拿個主意吧,要是同意的話我後天就可以干,完了我接著修德國貨。」
「同意!完全同意!不修也白白扔在這裡生鏽,能變成錢誰不願意?哈哈!安毅啊,我沒看錯你啊!」陳掌柜親熱地拍了拍安毅的肩膀,也不在意安毅太高他得踮起腳尖了,笑得胖眼睛閉成一條線。
眾人哈哈大笑,安毅也非常自豪,自己的工作得到老闆和工友們的承認無疑是件高興的事情,這樣的良好心情安毅很久沒有享受到了,因此他很滿足,很快樂。
讓安毅沒有想到的是,九叔和歐總管離去之後,將安毅了不起的能力大肆宣揚,在他們眼裡這是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足以牽涉到民族自尊心的高度。好事的員工們又再誇大數倍,把安毅吹得超出洋人技師十倍以上,就連隔壁兩家商行老闆聽到之後都後悔不已,想起那個衣衫襤褸的四川仔也曾經被自己拒之門外,兩個老闆就感到陣陣揪心的疼痛和嫉妒。
從這一天開始,安毅靠自己紮實的知識和刻苦的專研、誠實的為人以及隨和的姓格贏得商行上上下下的尊重,他的地位迅速飆升,在眾人眼裡幾乎可以和陳掌柜等同。而精明的陳掌柜發現了這個寶,生怕自己留不住被其他商行挖走,當天晚上就風風火火跑到東家歐耀庭家裡匯報,引起了這個省港有名的富翁極大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