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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天是昏暗無光的,猶如佛經中的阿鼻地獄,那處地方她認得,是長安西市專門處斬死刑犯的地方。兩排穿著沾血囚衣的人跪在刑台上,城門口掛著一排怒目圓睜的頭顱,被剝皮填草的軀幹插在木樁子上,血流了一地。
這些屍體中,便有她的兄長。
自太.祖高皇帝起,本朝便已廢除了這種酷刑,除非犯了謀逆大罪。而在夢中,她原本戍守邊疆的哥哥在新帝登基之時,突然無緣無故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帶領十八萬精兵號稱進京勤王,明眼人都看出這是要造小皇帝的反了。
口誅筆伐之下,仍然有一絲質疑的聲音。
薛老將軍與先帝結為異姓兄弟,馬革裹屍,勞苦功高,世代承襲燕郡王爵位,受封北庭大都護,雖無丹書鐵券,但精忠之家訓言猶在耳,後代子孫綿薄,所守之地山高水遠,每三年入京,須得受舟車勞頓之苦,罔論糧草輜重接應不濟,沿途關卡林立,盤問森嚴,如此長途跋涉,人疲馬乏,覺無造反可能。
發出這些聲音的御史很快被新帝一道旨意,送上了斷頭台。
這種夢,做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番五次便很詭異了。
更何況,距離夢中發生的事,只有一年多的時間。接下來的日子,似乎活一天,少一天。
薛棠的手指觸到冰涼的玉床,打了個冷戰。
「縣主,」女婢綠鴛聽到動靜,匆匆趕來,「縣主,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讓薛棠拉回了一絲神緒,揉著額角搖了搖頭,「無礙,我們該回去了。」
西苑與她的閨房隔著一條碧溪湖,兩岸栽垂楊柳,靠岸有白玉欄杆,湖面風平浪靜,細碎的陽光灑落其上,猶如鋪了一層碎金。過湖須得乘小舟,幾名穿青衣貼里的內監躺在樹蔭下,四仰八叉地睡著了。
「這些好吃懶做的東西,居然在這裡偷懶打瞌睡,沒船我們該如何渡河?」綠鴛抱怨道:「縣主,你在這等著,婢子過去將他們喊醒。」
「起來了,縣主要渡河,睡什麼睡?」綠鴛走上前,推了推其中一個小內監。那內監半睜著眼,睡眼惺忪,顯然還沒完全醒來,大著舌頭:「什、什麼縣主?」
薛棠雖然被收養在宮中,還有一個縣主的身份裝門面,但兄長領兵在外,身邊全無照應,諸事還要看皇帝的臉色。她一向不喜歡惹是生非,便制止了欲圖斥責的綠鴛,「別計較,把他喊醒就行。」
「喊醒?有些人怕是該打醒才行。」
不遠處走來兩個人。負手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煙栗色聯珠團窠紋圓領袍,腰間束金栗寶鈿玉帶,手中拿著把泥金撒扇,看上去約莫二十不到的年紀,身姿挺拔,玉面俊秀,面上雖是笑著,但這笑裡帶了幾分.身居高位者的輕屑。
少年用撒扇撩開遮在眼前的柳枝,從樹蔭後走了出來,語氣散漫:「一年來一次華清宮避暑,西苑花木更是無人打理,誰給你們的膽子,如今連乘船也得看身份了?」
少年身後穿一身褐色短打的侍衛應聲上前,照著那內監肚子猛踹了一腳,低聲斥道:「還不醒醒!」
那內監不認識薛棠,但絕對不能不認識太子,瞌睡蟲早就在這一陣猛烈的痛楚中死光了,頭磕得「砰砰」作響,「奴、奴不知太、太子與縣主在此,太子恕罪……」
「滾去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