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帝之謀(2/2)
所謂禁嫁宗室女,是指太后年後有意將陽信公主許給崇安侯世子為妻一事這事傳出風聲,據說林縛送了一柄刀到崇安侯府上為賀,嚇得崇安侯率一家老小到宮門前跪拒婚事,又趕緊使剛剛成年的世子娶了林續祿的幼女,才使這事不了了之
董原心裡雖驚,但還能坐得住,只是疑惑的看了任季衛一眼
「七月上旬,有山民越蜀山入渝州,自稱受內侍使張晏所遣,要求見曹督;曹督見之,得看此詔曹督知此事非同小可,特遣季衛來許昌,與諸位大人商議……」
聽任季衛這麼說,元歸政便知道這血詔多半是假的張晏再蠢,能派人出江寧,也應該先來許昌,怎麼可能捨近求遠、先派人潛往渝州聯絡?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封血詔是真的,林縛不廢永興帝自立,這血詔跟廢布一塊有什麼區別?林縛在荊襄備有重兵,曹義渠敢率兵馬沿峽江東進嗎?
曹義渠叫任季衛隨身帶著血詔,無疑也表明他對血詔的輕視態度
「林縛專擅惹得怨聲載道,也是天下皆知之事,但是這封血詔非同小可,雖說是帝親騰,但沒有用印,外人說這是假,我們又怎麼去辨其是真的?」董原問道
「雖說帝詔此時已經無法出京,但想來諸位大人身邊應存有帝以前所發的詔騰即便沒有用印,是真是假,比對便知,」任季衛說道,「再者,詔之真假,不在外人怎麼看,而在於董大人心裡,以為此詔是真是假」
董原忍不住要笑,任氏四傑的老三任叔達便以偽造古人騰筆而聞名;這時候糾結血詔的真假也沒有丁點意義
任季衛拿出血詔來,只是表明曹家在將來的形勢發展中有意掌握主動
董原並無意直接跟任季衛深談,宴過之後,便與劉庭州先離去,而將元歸政留在驛館裡陪同任季衛
過了子時,元歸政才跟任季衛告別、來行轅見董原;劉庭州也在董原的行轅里,等著元歸政過來
「倘若林縛廢帝自立,曹家有意在渝州另立帝,希望許昌能共擁之……」元歸政說道
「任季衛有說曹家有意立誰?」劉庭州焦急的問道
雖說永興帝及其二子都給軟禁在江寧,但元越高祖一脈歷經十三代的繁衍、傳承,「鑒」字輩的宗子就有兩千餘人「鑒」字輩宗子雖說在燕胡南侵後給誅殺了大半,但依舊有好幾百人分散各地
雖然跟慶裕、德隆、崇觀、永興四帝的血脈親緣有近有遠,但這些宗子至少都是元越子孫,倒不愁找不到擁立的對象
劉庭州對元氏忠心不改,甚至想籌劃使永興帝二子逃出江寧,但此計所行甚險,即使擁立其他元氏子弟,他也是極重視血緣之親疏——董原才不會在意擁立的對象,不管誰都不過是個傀儡
董原眼睛盯著鋪在長案上的地圖
曹家在蜀地鞏固根基,也就兩三年的時間,還談不上根深蒂固,麾下兵馬也就恢復到十三四萬人,甚至還不及其據關中鼎盛之時,不能跟淮東四十萬精銳相比但曹家敢有另立帝的野心,說到底還是依仗川蜀的特殊地形
川蜀才是真正的四塞之地,淮東打不下關中,要想對川蜀用兵,只能從荊州、夷陵沿揚子江西進入蜀渝州以東的峽江通道十分的狹窄跟險峻,曹家只要在峽江的上游、在渝州以東諸城填以三五萬精銳,就能將淮東精銳封堵在川蜀之外
淮東兵馬再多、再精銳,想強行破開峽江天險,也是極其艱難,何況淮東在北面還要受北燕在山東、關中兵馬的牽制,也沒有可能全力對川蜀用兵
另外,就是川蜀要比關中富庶得多
關中雖是六朝立都之地,但從陳朝起,關中就因耕殖過度而日益敗廢,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涇渭等水不旱也是小大澇不斷,使得關中近二三百年來已成西北苦寒之地
關中雖最多時擁八百萬之民眾,但實際的軍事潛力不強,而兩川,僅川西壩子就有三四百萬畝良田、三四十萬戶人家
曹家入蜀後,就不差養兵之糧,差就差根基之不足故而曹義渠才考慮在林縛篡元之後,不急於自立,而是要另立元氏子孫為帝、籠絡兩川的人心——林縛行政,幾乎把舊有的士紳勢力都得罪乾淨,江淮浙閩及兩湖的士紳階層無力反抗林縛所推行的政,但兩川等地的士紳則生出牴觸之心,實際使得曹義渠在渝州另立帝,具備人心基礎
董原也是無比羨慕曹氏所具備的天然優勢,他要是能占據川蜀這麼有力的地形,統治四五百萬蜀民,即使不能取天下,保一角之地還是有把握的
對曹義渠有意在林縛篡立之後,在渝州另立帝,董原只是苦笑一下,說道:「曹義渠倒是野心不小啊,也想學淮東『奉天子以令不臣』」
「林縛有篡位之心,天下可共擊之」劉庭州說道
劉庭州不會天真到不知曹義渠的野心,但林縛真要廢帝另立朝,他就只能指望據川蜀之險的曹家能另立帝,保存元氏的正統血脈——
董原抬頭看了劉庭州一眼,對劉庭州他也是略感頭痛——這個老傢伙,甚至想唆使許昌清君側董原不叫劉庭州與任季衛多接觸,就是怕劉庭州主動將許昌的底子賣個乾淨
董原倒不是不想另立帝,但許昌南面一川平馬,淮東從南陽、壽州、淮陽對許昌用兵,毫無遮擋岳冷秋的態度雖說還暖昧不明,但以岳冷秋的性子,絕對不會搏險,不然林縛怎麼放岳冷秋出鎮渦陽來牽制他們?董原知道他要是在許昌另立帝,根本就擋不住淮東集中全力的一擊
為重要,許昌糧草還遠不能做到自給,僅憑**萬兵馬,是遠遠沒有資格另立帝的,不要說起兵清君側了
但是,一旦林縛篡位稱帝,而曹家在渝州另立帝後,許昌是繼續隱忍,還是旗幟鮮明的擁立渝州所立之帝,是一個叫人無法輕易下決定、卻又必須立即做出決定的選擇
以往,董原或許會選擇隱忍,但林縛勒令河南諸鎮縮減兵額的軍令傳來,也是叫董原想隱忍也沒有辦法隱忍了——總不能等河南諸鎮兵馬都削淨之後,再做選擇?
「林縛勒令河南諸鎮縮減兵力,岳冷秋在渦陽、正陽已經安排鄧愈、陶春琢情裁減兵額,」董原說道,「庭州、歸政,你們怎麼看待這事?」
「鄧愈、陶春二部,不擋兵鋒,他們要自裁兵權,由著他們去,」元歸政說道,「然而東線拖延著不北伐,使得北燕得喘息之機,北燕不僅東線兵力大增,便是許昌所擋河淮西線之敵,周知眾所部兵馬也增至六萬眾,此外北燕在洛陽又備下兩萬精騎許昌兵力再裁,無力制敵……我看,不予理會就行」
「怕就怕江寧那邊直接扣糧啊,」董原蹙著眉頭說道,「總不能硬著頭皮叫大家餓著肚皮硬扛;曹家據川蜀富庶之地,但不愁糧草匱缺……」
「董督是想?」元歸政有些能明白董原的意思,但也希望有些話是董原直接說透
許昌這兩年來屯墾,缺丁壯、鐵器及畜力,也就開墾十數畝麥田,每年能收麥不足二十萬石,除了屯丁及家小消耗,能補為軍糧、每年也就十萬石糧而已,遠不足供九萬戰卒食用
這麼大的差額,江寧那邊一卡脖子,許昌就要癱瘓在那裡,根本沒有掙扎的餘地
河南諸府皆殘,但離許昌最近的河中府,由於梁成翼長期治之,農耕未受大破壞,還容納大量的流民湧入,戰後的丁口堪至一度突破百萬,絲毫不弱於戰前的人口水平
河中府每年多擠出二三十萬石糧來供應許昌,倒不是特別困難之事說到底,董原是想河中府能向許昌暗中供糧——但是,許昌、河南是敵對雙方,在林縛沒有正式篡位、還「奉天子以令不臣」之時,董原又怎麼敢將私通敵國的把柄落到淮東手裡去、又怎麼敢做出頭椽子叫淮東抓住藉口猛打?
當然,也不是沒有折中的手段
曹家退出關中,倒也不是真就甘心放棄關中兩年多前,曹家除了主力兵馬南撤川蜀外,在關洛之間山區,還留下少許精銳兵馬以事游擊、牽制等事
即使曹家此時與北燕暗中媾和,曹家也沒有將關洛諸山之間兵力全部撤出的意思,反而加倍聯絡、組織關洛諸山之間的山民流戶,只是直接的衝突跟摩擦減少了陳芝虎及周知眾在關中、河洛,雖說不再派兵進剿,但封鎖還是未撤——畢竟誰都希望將主動權抓在自己的手裡
在河中府南面、在許昌西面,伏牛山就叫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盜匪盤踞,實際上暗中受曹家遙控曹家要在渝州擁立帝,自然會與北燕有所默契,董原不希望有把柄落到淮東手裡,不能直接從河中府購糧,但收編伏牛山間的這路匪軍、得到他們儲備在伏牛山間的糧秣,則能完全叫淮東抓不到把柄……
不過,具備怎麼談,董原還是要元歸政出面,他早先部署在伏牛山東麓的兵馬,也恰是受元歸政節制的梁成棟所部
元歸政思慮良久,也曉得許昌不解決糧食問題,將一點主動權都拿不回來,而曹家有心在渝州另立帝,沒有北燕與許昌在北面牽制淮東軍主力,也擔心淮東將主要兵力西調去對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