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高處不勝寒(2/2)
周曾還是不吭聲,項康也沒有勉強他說話,只是自言自語的繼續說道:「不錯,朕是剛剛才殺了立了大功的英布,但是他冤枉嗎?他在臨江做的那些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該治罪?就這樣,朕在巡遊陳縣之前,都還決定只要他能乖乖認罪伏法,就可以饒他不死,把他改封為侯,繼續讓他享受榮華富貴,是他要造反,要殺朕,朕才不得不殺了他!在這件事上,朕有沒有做錯?」
「陛下當然沒有做錯,英布逆臣罪該萬死,陛下賜他全屍,對他來說已經是如天之恩了。」周曾終於開口,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那亞叔你為什麼還要自污名節?故意做這樣的事?」
項康馬上接過話頭,一句話把周曾問得再次啞口無言,項康等了片刻不見周曾說話,便又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亞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朕還一直都以為,別人或許會信不過朕,擔心朕是鳥盡弓藏卸磨殺驢的人,但是亞叔你肯定不會這麼信不過朕,也肯定能夠與朕君臣同心,成為永遠被後人景仰的明君賢相楷模。但是朕今天才知道,朕相信你,亞叔你卻不相信朕,甚至還有可能從來沒有相信過朕。」
「亞叔,你放心,朕沒有怪你的意思。」項康又說道:「朕只能怪自己天真,朕也是直到今天才明白,既然已經稱孤道寡,那就得必須做好成為一個孤家寡人的準備,不能再有任何信得過的人,那怕是朕歷來敬重的長輩,是朕的朋友,是朕的親戚兄弟,也那怕朕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他看,他也永遠不會再和朕是一條心……。」
發自肺腑的話說得動情,項康的聲音還不由變得有些沙啞,臉上的神情更是充滿落寞,周曾則是愧疚萬分,忙頓首打斷項康的話,說道:「陛下,不要說了,臣下有罪,臣下承認,賤價強買民田的事情,確實是臣下為了自毀名節故意做的,但是臣下可以對天發誓,臣下之所以這麼做,絕對不是信不過陛下你,更不是害怕陛下你把臣下鳥盡弓藏。臣下這麼做,是有其他原因。」
「那麼亞叔,你告訴朕,是什麼原因?」項康立即問道。
「陛下,不知道你可還記得上林苑的事?」周曾不答反問,又接著說道:「陛下你入主關中之後,為了節約錢糧和減輕黎庶的負擔,採納了臣下的進諫,放走了所有圈養在上林苑裡的珍禽異獸,封存了上林苑。去年秋收後,陛下你又准了臣下的懇請,重新開放一部分上林苑的園林,讓我們立功將士和陣亡將士的家眷妻小進園耕種開荒,僅僅只是在今年春耕時,就開墾出了二十多萬畝土地。」
「蒙陛下信任,這件事是臣下一手操辦的。」周曾的神情也變得有些苦澀,說道:「因為這件事,臣下得罪了許多想要乘機侵占上林苑土地的同僚,也因為這件事,關中的黎庶黔首為臣下修建了六座生祠,臣下一時不查,沒能及時阻止,所以等臣下知道的時候,生祠已經建起來了。」
「亞叔是怕那些被你得罪的同僚乘機進讒,污衊亞叔你存有異心?」項康立即明白了周曾的意思。
周曾坦然點頭,說道:「陛下,臣知道你不是嫉妒的人,肯定不會介意這種事情,但是三人成虎,如果向陛下你進讒的人多了,難保不會出現什麼意外。而且這件事情還涉及到了我們的軍隊將士,臣下如果不趕緊撇清關係,將來恐怕更有可能百口莫辯。」
項康又嘆了一口氣,點頭說道:「亞叔,你不用說了,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朕如果信不過你,也不會一直讓你留守關中,所以不管任何人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對你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多謝陛下。」周曾重重頓首,又說道:「陛下,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臣下也不想再隱瞞了。其實旁人建議臣下這麼做的時候,臣下也考慮過是否有必要這麼做,但是臣下冒昧替陛下權衡了一下利弊後,又覺得很有必要這麼做。」
「為什麼?」項康好奇問道。
「河內侯龍且,嗜酒放縱,已經幾次在酒醉後濫殺他的家中奴僕。」周曾背誦著說道:「宛侯鍾離昧,私下收容不法賓客,飲食起居奢華,直追王公。櫟陽侯丁疾好色,妻妾已有四十餘人,其中還有一些是他在民間強買的美妾。博陽侯朱雞石也是同一個毛病,妻妾數量雖然沒有丁疾那麼多,但其中有兩個是本應該押來咸陽由朝廷處置的齊王田廣嬪妃。晉陽侯鄭布,侵占汾水河畔的無主良田近兩萬畝,妻妾數量也是比陛下你的嬪妃還多。」
「臣下不知道陛下你是否知道這些事。」周曾也是嘆了口氣,然後說道:「臣下只知道,就算陛下你知道這些事情,也不忍心不願意追究這些陛下你的股肱之臣,但是如果不給這些人提一個醒,他們以後恐怕只會更加的橫行不法,在已經走錯的路上越走越遠。」
「提醒他們的最好辦法當然是殺雞儆猴。」周曾的笑容重新變得苦澀,說道:「臣下是陛下你的亞叔,長年留守關中的大漢左丞相,百官之首位列三公,當然是最合適那一隻雞。另外借著這個機會,還可以讓陛下你對臣下更加放心,一石二鳥,所以臣下就故意做出了強買民田的事情。」
項康再不言語,只是親手攙起了周曾,然後向周曾作揖下拜,無比誠懇的說道:「亞叔,是小侄錯怪你了,小侄現在才真正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讓你受委屈了。」
「陛下不必客氣,這些都是臣應該做的。」周曾趕緊還禮,微笑說道:「陛下放心,臣下明天就自己去向關中的黎庶黔首謝罪,歸還他們的宅院田地,至於如何處罰臣下,陛下你隨意決定吧,總之一定要借著臣下這隻雞,好生提醒一下我們大漢的那些有功之臣。」
項康拍拍周曾的肩膀,說道:「亞叔放心,你主動犧牲的東西,朕將來一定會加倍還你。」
事還沒完,又和周曾說了一些掏心窩子的話,還有商量了一下如何警醒已經逐漸開始腐化墮落的功臣元勛後,項康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忙問道:「亞叔,聽你剛才的口氣,你故意賤價強買民田,好象是其他人給你出的主意,這人是誰?」
「回稟陛下,是臣下的一個賓客,叫邵平。」周曾如實回答道:「這個邵平在前朝的時候,曾經被暴秦皇帝嬴政封為過東陵侯,專門為嬴政的生母趙姬守墓。陛下你入主關中後,他淪落為布衣,在霸上以種瓜為生,後來被臣下收為了門客,聽說關中黔首為臣下修了生祠,他就向臣下進言獻計,勸臣下故意自污預防萬一。」
言罷,誤會了項康意思的周曾又趕緊補充道:「陛下,這個邵平向臣下進言獻計,只是為了不讓臣下被推到風口浪尖,絕對沒有任何挑撥之意,陛下如果不喜歡他這麼做,臣下回去就給他一筆錢,打發他回家去繼續種瓜。」
「亞叔你誤會了,朕沒有怪他的意思,朕只是對這個邵平有點感興趣。」
項康搖頭,又在心裡盤算道:「這個匹夫不簡單,有頭腦目光也長遠,能夠早早就看出亞叔可能會遇到的危險,還能說服亞叔這麼愛惜羽毛的清官做出自污的事,說明他的口才也肯定差不到那裡,這樣的人如果用好了,用在了適合他施展身手的地方,說不定可以收到奇效啊?」
盤算到這裡,又想起自己目前的第一緊要大事,項康很快就在心裡拿定了主意,又暗暗心道:「試一試吧,雖說未必能成功,但就算失敗也無所謂,大不了就是按照我原來打算的繼續行事就是了。」
在心裡說完了這句話,項康馬上就向周曾吩咐道:「這樣吧,亞叔,過了這個風頭,你帶那個邵平來見一見朕,朕有個差使想安排給他,看他有沒有膽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