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官哥不分家(2/2)
關於哥窯的開片,還有很多傳說。有一說是章生一、章生二兄弟倆造青瓷,各有成就。哥哥忠厚,瓷器賣得好,弟弟頓生妒意,就抓了一把黏土擱在釉缸里,這樣開窯後就會使釉面開裂。本來開裂了是個缺陷,沒想到被推到極高的地位,反而賣得更好了。還有一種說法,就是弟弟在開窯前往里潑水,使釉面炸裂。這些實際都是一些外行的說法。外行不知道燒造的工藝,這個工藝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哥窯的這種缺陷,被文人賦予一種美的追求,叫缺陷美。我在《家具篇》中講過,審美的最高層次,就是我們所說的這種非常態的、病態的美。缺陷美被推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哥窯就在這樣一個地位中誕生了。
哥窯的第二個特徵是紫口鐵足,官窯也有這個特徵。明代曹昭在《格古要論》中說:「舊哥窯色青,濃淡不一,亦有紫口鐵足。「曹昭是松江人,就是今天的上海市郊區。《格古要論》是一部非常重要的關於古董的文獻,在明初成書。
我們剛才講了,哥窯有開片,官窯也有開片;哥窯有紫口鐵足,官窯也有紫口鐵足。那麼有沒有可能它們是一種東西呢?有人確實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在南方的吳語發音中,官、哥不分,北方人聽起來都一樣。吳語中管官窯叫「guoya「,北方人聽起來就是「哥窯「。所以有人認為它們本身就是一種瓷,就是宋代的官窯,因為南北方語言上的誤差,被人為地分成官、哥兩種窯口。
第二個疑問:有學者認為,哥窯不創燒於宋,而創燒於元,只是仿宋官而已。換句話說,他認為哥窯是元代人仿宋代人的瓷器。這種說法的證據是哥窯最早的記載就在元末明初。元末孔奇的《靜齋至正直記》:「乙未冬在杭州時,市哥哥洞窯器者一香鼎,質細雖新,其色瑩潤如舊造,識者猶疑之。會荊溪王德翁亦云,近日哥哥窯絕類古官器,不可不細辨也。「「乙未冬「,指1355年,元至正十五年,在杭州的市場上買了一個香鼎,是「哥哥洞窯「的。看著挺新,但又覺得像舊的,看到的人很疑惑。正好碰到一個老頭兒叫王德翁,他說最近哥哥窯燒得特別像古官窯,得仔細看,好好辨別。
那麼,從這段記載中,孔奇認為哥窯是元代晚期出現的仿品。但我個人不這樣認為,我認為哥窯還是宋代的,不是元代的。原因有這麼幾點:第一是造型。我們能看到的哥窯跟官窯的造型,沒有大的區別。沒有看到一種極特殊造型的哥窯,超過歷史的局限。沒有一件元代造型特徵的哥窯,存世的哥窯都跟宋代的造型一致。
第二是釉色。哥窯的釉色不符合元代人的審美觀。元人尚白、尚藍,對官窯、哥窯這種青瓷不感興趣。
第三是背景。元人喜歡金戈鐵馬、馳騁千里的感覺,並不喜歡宋人小橋流水的感覺。從這種大的社會背景中判斷,我覺得元代複製宋代的瓷器,可能性非常小。
哥窯的存世量比較大。雍正乾隆時期大量燒造,我們碰到的哥窯大部分都是清代仿製的。我早年在現在的北京古玩城買過一個。那時北京的市場不像現在這麼完備,當時還是鐵絲網圍著的木板房。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買到。臨走時,有個婦女抱著孩子衝出來,跟我說:「馬先生,我這個瓶子你還是要了吧。「因為我剛才看了一眼,嫌貴沒要。她說:「我便宜你點兒,你也多出點兒,你就要了吧,我們在這兒生活挺不容易的。「在那種情況下,我買了個哥窯小瓶。
後來發生的問題,跟我的想像有點兒不大一樣了。我那天逛市場的時候,是借了別人的一個書包。當時對藝術品的珍視程度也不像今天,今天買什麼東西都很鄭重地包裝起來,當時都很隨意,拿張報紙一裹就擱書包里了。我背著書包出來,在馬路邊準備打車的時候,突然覺得肩膀一松,書包就掉地上了。由於書包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背帶中的缺陷,一個半圓的鐵環從背帶里褪出來了。當時我清晰地聽到一個很不吉祥的聲響,但也不是很慘烈。我坐在馬路牙子上,也不敢打開看,就坐在那兒垂頭喪氣。我記得有個人過來跟我說:「打開看看,打開看看。「然後我捏著那個包著的報紙,就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哥窯很有意思,在恰到好處的振動下,沒有碎,但摔酥了。後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擱在我家的柜子上,多少年我都不敢碰它,每回拿都覺得它要散了。
從這件事上我們應該知道,一件文物得來不易。那件哥窯,我算了算,在二百五十年以上,讓我不小心弄破損了。所以說得來不易,一定要小心。今天說起來好像跟個笑話似的,可我當時就是一頭大汗坐在馬路邊上。我後來做了很多假設:如果多包幾張報紙;如果不是拿別人的書包;如果拿一個盒裝上;如果抱在懷裡,都不可能出現這個問題。可恰恰所有的假設都沒做,不幸把它傷害了。這件事對我後來有很大的好處,就是每當我買到一件東西時,都特別小心,生怕在手中有個意外。教訓是個人的,經驗是大家的。
一、有一種說法是「官哥不分「,可見它們的類似程度非常高。實際上還是能區分,一般的說法是:開大片為官,開小片為哥。這是一個簡單的判斷。
二、官、哥兩窯同屬官窯中的青瓷系統,以釉色和開片作為藝術的表現形式。它既要有釉色的美麗,又要有開片的美麗,以雙重標準作為該藝術表現的準則。
三、官窯和哥窯代表著宋代官方最高的審美標準。
宋代五大名窯中,已經講了汝、官、哥三窯。剩下的鈞、定兩窯,與前面三窯相比較,從釉色上講,有不同之處。下一講就講鈞窯和定窯。
宋代五大名窯中,汝、官、哥三種瓷器都是青瓷,僅從顏色就可以辨識。從科學上講,鈞窯也屬於青瓷,但它不是以青色為主的瓷器。鈞窯的顏色有玫瑰紫、鈞紅、天藍、月白,非常多。
先來了解一下鈞窯的情況。鈞窯主要的燒造時期是宋金元時期,它有鈞官窯和鈞民窯之分。官窯肯定就是給官家燒造的,汝窯就是官窯系統;鈞窯既有官方的,也有民間的。有人認為鈞窯的名字可以證明它是金代創燒,因為鈞窯的全名應該是「鈞台窯「,是指金大定二十四年(1184)在鈞州燒造的。所以有學者認為,鈞窯是金代才開始燒造的,北宋沒有。明代的時候,為了避萬曆皇帝朱翊鈞的諱,鈞州改叫禹州,沿用至今。今天河南禹州,就是過去的鈞州。非常奇怪的是,最早關於鈞窯的詳細記載已經到明代中期了,之前沒有見過記載。我們說過,明初曹昭的《格古要論》是一部非常完備的古董專業書,但裡面沒有提鈞窯。所以又有人認為鈞窯是明初才開始燒造的,他們是以文獻為準。
考證歷史有兩個途徑,一個途徑就是依靠文獻,歷史上的人怎麼寫。但文獻有一個問題,它有局限,可能被篡改。歷史上很多事情都是在不停地改寫,所以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文獻。那麼,另一個途徑就是文物,我們用實物證據來說話。
近些年有證據出現了,在北宋的地層中出土了大量鈞瓷殘器,跟故宮收藏的鈞窯重器一模一樣。這就證明了鈞窯產生的年代不是金代,也不是元代,更不是明代,而是北宋。它是從北宋的徽宗時期開始燒造的。有人認為是「汝停鈞代「,即汝窯停止燒造以後,鈞窯就出現了。汝窯和鈞窯有些外部特徵很接近,工藝也比較接近。
晚清以後,社會對鈞窯大力推崇,文人推波助瀾,比如《陶雅》中這樣說:「古窯之存於今世者,在宋曰鈞,曰汝,曰定,曰官,曰哥,曰龍泉,曰建。「他把所有宋瓷排了一個隊,汝窯排到第二,鈞窯排到第一。同樣是晚清的許之衡,在《飲流齋說瓷》中說:「宋最有名之窯有五,所謂柴汝官哥定是也,更有鈞窯,亦甚可貴。「他把鈞窯單提出來說。說明在晚清時期,鈞窯的地位非常高。晚清到民國初年,追逐鈞窯的人非常多,以至民國期間鈞窯窯址被發現的時候,都被人哄搶。
鈞窯的工藝中有一點不同,它是乳濁釉,一種不透明的釉。官窯、哥窯、汝窯,都屬於透明的玻璃釉,釉是透亮的;鈞窯不是玻璃釉,是乳濁釉。乳濁釉的好處就是遮蓋力強,能夠把胎土徹底遮蓋住。這是一個優點,但同時又導致產生一個缺點,就是鈞窯對胎的要求不高,疏鬆或粗糙的胎都能被釉蓋住。從民窯的鈞窯中,我們能夠清晰地看到這個現象。
鈞窯對中國陶瓷史有個巨大的貢獻。它以銅為呈色劑,在高溫下一次呈現紅色。這不僅是對中國陶瓷史的貢獻,也是對世界陶瓷史的貢獻,這個貢獻在長達數百年的時間裡都是輝煌的。
我們對陶瓷要有一個基本常識的了解:陶瓷上所有的顏色都是金屬在高溫下呈現的顏色,比如青色是用鐵來呈色。鈞窯用銅作為呈色劑有一定的難度,銅在高溫下會揮發,會變得沒有顏色。鈞窯為什麼使用銅作為呈色劑呢?因為當時鈞州的神垕(音後)鎮出產孔雀石,孔雀石含有大量的銅。所以就近取材,用銅做呈色劑,使鈞窯在高溫下呈現出紅色。儘管那個紅色按照今天的標準來說,不是大紅色,但已經非常接近於鮮艷的紅色了。
窯屬於窯變系的瓷器,理論上講,它的呈色在入窯之前不能控制。古人對鈞窯有這樣的讚美-「夕陽紫翠忽成嵐「,就是說顏色忽然產生變化了。所謂「窯變「,是指進了窯以後,在燒造中才產生的變化,人力不可控制。行話說「入窯一色,出窯萬彩「,就是鈞窯的本質。鈞窯在燒造的前期絕對不可能控制,但經過工匠長時間摸索,慢慢能夠在一定限度之內有所控制。這個控制需要高超的技巧,要摒棄過去鈞窯燒造的隨意性。今天能看見鈞窯瓷器中帶有明顯的筆觸,最有名的一塊盤子叫「三潭映月「,明顯地畫出三道,中間無意中掉了一個點,所以叫三潭映月。從這樣的鈞瓷當中,能夠看出鈞窯後期的可控性。
清末許之衡在《飲流齋說瓷》中對鈞瓷做了一個總結,他的總結非常文學化,但是非常準確。他說:「元瓷之紫聚成物形,宋鈞之紫瀰漫全體。「宋代鈞瓷的色澤是瀰漫狀的,顏色的邊緣完全看不清,而且往往是一個整體。比如一個花盆,就是一個統一色,全是玫瑰紫的。到了金元以後,鈞瓷上開始有明顯的色斑存在,每個色斑可以聚成一個物形,像剛才我們說的三潭映月,就聚成了一個物形。許之衡的說法,從某種意義上也概括了宋鈞到元鈞的一個變化過程。
民國以前,宋鈞鑑定有絕對特徵,這個絕對特徵被喻為「蚯蚓走泥紋「。蚯蚓走泥紋的形成,是因為鈞瓷的釉非常厚,能夠厚達七八毫米。釉不僅厚,還黏稠,所以在冷卻的時候,有些介乎於開片和非開片之間的那種被釉填平的地方,會形成像雨過天晴以後,蚯蚓在濕地爬過的痕跡,被文人形象地比喻為「蚯蚓走泥紋「。這個特徵在民國以前無法仿出來。最近這些年,河南神鎮的窯廠不停攻關,已經能把過去的特徵準確地仿出來。所以蚯蚓走泥紋在今天已經不是鑑定的絕對特徵了。
我就碰見過一個闊太太。她捧著一個鈞窯大花盆來找我,說:「馬先生,你看看,我這個花盆是真的假的?「在陶瓷鑑定當中,很多時候我們迴避這個「假「字,一般都說:「你這東西看新,不老。「都是用很委婉的話來說。你說是個假的,有人就說:「怎麼是假的,不是瓷的嗎?怎麼假?「他跟你扳槓。我看了以後就說:「您這個花盆不老。「她說:「怎麼不老啊?我這有「蚯泥走蚓紋「啊!「我說:「那叫蚯蚓走泥紋,不叫蚯泥走蚓紋。「她說:「我知道,就是蚯泥走蚓紋啊。「她的知識學得十分不清晰。她在自己沒有充分掌握的情況下,就認為這個招數學到了。她認為有了蚯蚓走泥紋,就一定是真的,嘴裡還說的是「蚯泥走蚓紋「,把我都差點兒帶壞了。她一說我就樂了,我說:「這個特徵今天已經不是絕對特徵了,不能依靠這一點來判斷真假。」
我想,學知識一定要紮實,一定要弄清前因後果,比如「蚯蚓走泥紋「是怎麼形成的,一定要弄清楚,別說成「蚯泥走蚓紋「。這就跟唱歌一樣,大部分人就會唱一句半句,總上不了台。比如流行歌曲,大部分人都能哼哼,但是能真正上台把整首歌唱下來的,我想都是專業歌手。知識不能掌握片面,一定要掌握全面。
官鈞瓷器有很多帶有底刻數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這十個數字都有。為什麼刻這些數字呢?一千年以來,後人都在研究刻數字代表著什麼,用了各種方法去推論,但至今無解。有人認為數字跟瓷器大小有關。編號越大,個頭越小,也就是一號最大,十號最小。結果後來發現不是那樣,有七號比四號大的,也有四號比七號大的,都可能出現,所以不是按照這個規律走,不能說明編號是為了尺寸。另外有人認為紅色調的鈞瓷刻單數,藍色調的刻雙數。這個也說不通。鈞窯在一開始不能控制顏色的時候,怎敢在底下寫數?我在底下寫一個雙數,結果出來是藍的,怎麼辦?所以這種說法也不足為憑。那麼它底下的數字究竟代表什麼呢?至今還是個謎。
當歷史過去了以後,後人要徹底解開文物之謎,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們今天有很多物品,讓一千年以後的人來認識,肯定很困難。比如手機,可能一千年後的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說不清是幹嗎用的。人家肯定說:「你們當時溝通怎麼這麼麻煩啊,還拿一個東西。我們現在腦子裡一想,幾千里以外的那個人就知道了。「所以,當一個東西消亡以後,就非常難確認了。
古文中最難學的是名詞,不是動詞。當某個東西消亡以後,它的名詞就無解了。比如我們過去洗衣服,家家都有一個搓衣板,現在歲數大的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搓衣板嗎,誰不認得啊?而當洗衣機出現以後,搓衣板的命運就不好了,現在家裡有搓衣板的很少。過一百年以後,拿出搓衣板,很多人就會說:「這是什麼啊,一棱一棱的,幹嗎用的?是不是刑具,罰跪用的啊?」
這些年,鈞窯的問題又開始變得複雜。先是有外國學者,還有台灣學者提出異議,認為官鈞這部分陳設瓷為明初永樂宣德時期燒造。理由是造型,尤其六方花盆造型與同時期青花瓷有共通之處。加之與這些類似的殘片出土時又發現一隻雞心執壺殘器,而雞心執壺是明初典型器,以此類推,官鈞應產生於明初皇宮。
這就有兩個問題要解釋。一、以前定為宋鈞窯時,出土過一隻宣和通寶錢範,錢範就是鑄錢的模子,這件證據證明鈞窯為北宋時期。但最近又有學者認為,此錢範有後世偽造之可能,這就使問題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這好比一個殺人鐵案,殺人的兇器突然不能證明是兇手所執,那麼案子的定性就可疑了。二、明代《宣德鼎彝譜》中記載:「內庫所藏,柴、汝、官、哥、鈞、定,名窯器皿。「明確記載鈞窯。如此時鈞窯為新燒,這個記錄也有問題,或這個判斷有問題。古往今來,收藏就一直面臨這些鬧心的問題,你剛剛買回一個宋鈞窯,正得意呢,專家宣布為明初的,你煩不煩?
所以說,想收藏就一定要有承受力,沒有承受力的人最好不要涉足,進來也是麻煩。對於我們,宋鈞也好,明鈞也好,都是文物。物是人非,許多事情說不清楚,那就慢慢等待,總有一天能有辦法說清。想清這一點,就想清收藏的樂趣了。
鈞瓷是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個東西。我買的第一件藏品是一件用鈞瓷殘片鑲成的掛屏。20世紀30年代的時候,河南禹縣鈞窯的窯址被發現,大量外國人都涌去,包括德國人、日本人,都去搶這個殘片。當時有「家有萬貫,不值鈞瓷一片「之說。鈞瓷的殘片可以打磨後,鑲在腰帶上,顯示我特有錢。現在是把腰帶鍍上金,鑲上翡翠,那時鑲一塊鈞瓷就可以了。
我在20多歲第一次碰見鈞瓷,真的不知道它是什麼,就覺得這個東西很漂亮,一片一片的,每片上面都有紅色,那紅又不是正經的紅。後來我就把這套鈞瓷掛屏買回去了。這個故事可能很多人都知道。
當我對鈞瓷有所了解的時候,我就不滿足於殘片了,想買整器。20世紀80年代,有一回我在香港逛古玩店,碰到一個店主。那個店主也是一時性起開的店,並不是祖傳的手藝。一時性起開店呢,東西就會來源紛雜,他自己判斷力有限,所以買家很容易在他那裡撿到便宜。我當時一進去,那個人就認出我,說:「您又來了?我這兒有一個新淘的東西,怎麼樣?「我一看,是一個鈞瓷花盆,底下有很多支燒的痕跡。因為怕瓷器在燒造過程中塌底,就要把它支起來燒,燒好後會留下痕跡。這花盆下面的痕跡都被打磨過,店主看到打磨的痕跡,有點兒二乎,覺得這個東西比較新。他拿這個東西的時候,我心裡也嘀咕,我嘀咕什麼?我知道這花盆是真的,就想怎麼說服他便宜地賣給我。我說:「你看,這打磨的痕跡多新,這東西可能不怎麼老。「那人也說:「我也拿不準,我買的也不貴,你加點兒錢就可以拿走。「後來我就買到那件東西了。
回來以後,我就找出台北故宮藏鈞瓷的一本書,去對照背面。很多官鈞的背面,都有類似的打磨痕跡,過去不注意的時候,你很容易忽略這一點。我當時一對那本書,就高興了。我一看,那痕跡恨不得都是一個人打磨出來的。當你不買這種東西,不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說一百遍你都記不住;碰到問題的時候,你一下就記住了,記得死死的。
知識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種常備,你不能等到用的時候現學,除非他給你時間,讓你先回去看兩天,人家等著你。如果你一出門,東西就賣給別人了,這時就比較麻煩。所以一定要知識常備,運用恰當。過去有一句老話「藝不壓身「,就是這個道理。
五大名窯現在剩下最後一窯,定窯。定窯排得靠後,應該說是有一定原因的。因為到了北宋晚期,定窯受到一定的排擠。但是從燒造的年代來看,定窯實際上是老大。汝、官、哥、鈞四窯都是北宋晚期才開始燒造的;定窯則在北宋的早期,甚至五代時就開始燒造了。乾隆皇帝比較喜歡定窯,他有200首詩詠瓷器,其中詠定窯的詩就有30多首。
定窯窯址在河北曲陽。曲陽是石刻之鄉,盛產漢白玉,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的浮雕就是曲陽人民捐的材料,曲陽人民雕的。這種雕刻手藝是祖傳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定窯會受到影響--定窯瓷器帶有刻工。我想歷史上很多工藝會相互影響,比如定窯早期工藝中的浮雕,更趨向於石雕的效果,與它後來的陰雕不一樣。
定窯是底下刻「官「字最多的瓷器。我們看到的北宋定窯,大量底下刻一個「官「字,表示是官方製造的,都是北宋前期,還沒有到宋徽宗呢。
宋代五大名窯中,定窯與其他四窯不同,它是白瓷,那四個都是青瓷。那四大名窯里,除了極個別的以外,都不動雕工。汝窯和鈞窯有個別的一兩件有過雕工,但都不成功,雕的是什麼都看不清楚。其他四大名窯都以釉色作為表現形式,只有定窯是以紋飾作為表現形式。直接原因是因為定窯的釉面非常薄,而其他四窯的釉面非常厚,所以定窯可以用刀來雕刻,體現它的紋飾之美。南宋時期,北方是金代,定窯就開始出現模製,不動刀了,直接用模子,為的是提高生產量。定窯在歷史上的地位非常高,有的記載將定窯排在了前面,如明代謝肇的《五雜俎》:「柴窯之外,定、汝、官、哥,皆宋器也。「他把定窯僅排在柴窯之後。
宋代燒造白瓷比燒造青瓷難度高。白瓷提純的過程,今天已經不是問題了,但在一千年前,是極大的問題。工匠想盡辦法去除雜質,讓它呈現真正的白色。但我們看到定窯的白不是純粹意義的白,還是帶有牙白色。所謂牙白色,就是這種顏色。從陶瓷史上講,北齊就有白瓷。但那個白瓷今天看來還有點兒發青。瓷器追求白的過程,不是突然一天就變白了,是一點一點變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