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殘兵(2/2)
「不行,」伍若蘭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焦急而擔憂,「你的傷口都感染了……」
李四維一驚,連忙起身,循聲走了過去。
不遠處,鄭三羊靠坐在戰壕里,神色疲憊,垂頭不語。
伍若蘭蹲在他身邊,指著他腿上的傷,神色激動,「再這樣,腿就保不住了,你也會沒命的……」
「伍醫生,」鄭三羊緩緩地抬起頭來,打斷了伍若蘭,神情淡然,「幫我換點藥就好。」
「你!」伍若蘭一怔,聲音顫抖,「你……不要命啦?」
鄭三羊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誰不想要命呢?但是,這一次,我絕不能再退縮!
「鄭三羊,」李四維匆匆而來,狠狠地盯著他,面色陰沉,「給老子滾回去!」
「團長,」鄭三羊一怔,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把受傷的左腿邁了出來,朝李四維走了一部,擠出滿臉笑容,眉頭卻皺成了一團,「我……真的莫事!」
李四維一擺手,「莫給老子裝,馬上滾回去……這裡不差你一個!」
「團長,」鄭三羊渾身一震,眼眶紅了,聲音中已經帶著哭腔,「不要趕我走!求你……不要趕我走!」
看到他的樣子,李四維心中一軟,「何苦呢?」
聞言,鄭三羊鬆了口氣,眼巴巴地望著李四維,「團長……我真不能走!」
李四維暗嘆一聲,洒然一笑,「算球了……不走就不走,戰死總比病死體面!若蘭,給鄭參謀換藥!」
「團長,」伍若蘭拼命搖著頭,淚光盈盈,「你會害死他的!」
李四維一怔,有些為難地望向了鄭三羊,「三羊……」
看到李四維猶豫,鄭三羊急了,一咬牙,「團長,我先給你說件事吧!」
李四維一怔,輕輕地點了點頭,「嗯。」
鄭三羊緩緩垂下了頭,一聲輕嘆,聲音中滿是苦澀,「我跟你們說過,我是在淞滬戰場上撿回了一條命,然後,傷愈之後被調到了你們旅……」
說著,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李四維,神色痛苦,「其實,哪裡是撿回來的命啊……那一戰,我臨陣退縮了……是逃……」
李四維瞭然,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羊,不說了,不說了……哪個沒有犯過錯呢?」
「不,」鄭三羊搖了搖了,淚珠無聲地溢出了眼眶,抬起手,顫抖地指著自己的胸膛,「擱在心裡咯著痛……生痛啊!我想把它掏出來……掏出來,才能安心!」
李四維靜靜地望著他,「好,你說,我聽!」
伍若蘭也靜靜地望著他,淚光盈盈……她聽得似懂非懂,但是能感覺到鄭三羊的愧疚和痛苦!
鄭三羊胡亂地抹掉了眼淚,定了定神,緩緩地開了口,「我畢業於黃埔。在那裡,我有兩個摯友,我們一同入學,一起在校長面前宣誓,一起在校場上揮灑青春……後來,我們畢業了,在同一個連,三個昔日的摯友都成了見習少尉,義氣風發,並肩戰鬥……淞滬的戰鬥打響之時,我們已經是營長了……我們跟著團長,懷著滿腔熱血開赴戰場,可是,那裡的戰鬥太慘烈了,不到一天,我們團就傷亡過半……趁著休戰的間隙,我們三人聚到了一起,互相鼓勵,商量對策……我們堅信最後的勝利必定屬於我們!」
說著說著,他的臉上多了一絲緬懷的神色,緊接著,卻是神色一黯,「可是,當戰鬥再次打響……小鬼子發射了毒氣彈,轉眼間,陣地上毒霧瀰漫,那一刻,我慌了,怕了,捂著口鼻躲進了屍體堆里……很快,我聽到了他們的喊殺聲,可是,我腿軟了,猶豫了,依舊躲在屍體堆里……最終,我沒有衝出去……那是毒氣啊!我是從北邊逃過來的,我們的村子被小鬼子用毒氣彈毀了……我真的害怕啊!等到小鬼子退了,我拼命地找著他們,他們的屍體在戰壕外面……」
說著,鄭三羊已然淚流滿面,「我的同窗摯友啊……他們在和小鬼子拼死搏殺,而我卻躲在屍體堆里……苟延殘喘……」
「三羊,」李四維輕輕地嘆了口氣,「過去了,都過去了!」
鄭三羊拼命地搖著頭,「過不去……過不去啊,團長!那樣的錯誤……永遠都沒法彌補了……」
「不,」李四維搖了搖頭,「他們不會怪你,真的……我也遇到過很多那樣的兄弟,有危險的時候,他們會沖在我前面,有生路的時候,他們會讓我先走……」
「不一樣的,」鄭三羊搖著頭,聲音發苦,「不一樣的……你可能不懂……」
李四維臉色一沉,「狗日的,你龜兒看不起老子!」
在一旁聽得淚流滿面的伍若蘭頓時一愣,懵然地望著李四維。
鄭三羊也怔住了,慌亂地解釋著,「團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龜兒的,」李四維板著臉,狠狠地瞪著他,「你都說老子不懂了,不是看不起老子,是啥?是不是覺得老子傻?」
「這……」鄭三羊漲紅了臉,訥訥無語。
伍若蘭連忙替鄭三羊打抱不平,忿忿地瞪著李四維,「你這人咋這樣?說翻臉就翻臉……」
李四維猛然扭頭,狠狠地瞪向了她,「還有你,你是軍醫啊……在這裡傻站著幹啥?馬上把他給老子送到後方去……要是沒治好,老子唯你是問!」
李四維在這邊突然大動肝火,眾人都是一驚,紛紛望了過來……這是咋了?團長的脾氣一向都很好啊!
伍若蘭被罵得一愣,又氣又委屈,淚光盈盈地望了李四維一眼,轉身朝鄭三羊吼了起來,「都怪你,都怪你……俺才不管你的破事,你受了傷,就得跟俺走!」
鄭三羊望著伍若蘭,滿臉歉然歉然,「伍醫生,我……」
兩個救護隊的兄弟連忙抬著擔架靠了過來,伍若蘭一瞪鄭三羊,「拖拖拉拉的幹啥?還想害俺挨罵!」
鄭三羊一怔,連忙搖頭,滿臉尷尬。
鄭三羊躺到了擔架上,伍若蘭氣鼓鼓地帶著醫護隊走了……李四維暗自鬆了口氣。
「你龜兒也是,」廖黑牛輕輕地走了過來,「罵人家小姑娘幹啥?想讓三羊回去,你直接下命令就好了嘛!」
李四維輕輕地嘆了口氣,「下命令……他不會聽!」
他……心裡的傷比身上的傷更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