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滕縣!滕縣!(三)(2/2)
王將軍轉過身,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周縣長,「周縣長,你來了,城中……」
「謝謝,」周縣長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周某代全城百姓謝過王將軍和四十一軍的兄弟們。」
「周縣長,」王將軍搖了搖頭,「守土安民本是軍人份內之事……只是,外城的部隊一旦撤進城內,滕縣軍民再無退路,縣長還是先……」
「不,」周縣長明白王將軍的意思,更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一臉堅決地望著王將軍,「抗戰以來,只有殉土的將領,沒有殉職的地方官,周某願開此先例。」
戰鬥結束了,李四維卻輕鬆不起來,小鬼子既然選擇了突襲滕縣城,又怎麼會讓援軍輕易進去?這裡……離滕縣城還有二十里啊!
他呆立原地,望著滕縣城的方向,默然無語。
「啊……」
「哎喲……」
……
戰場上飄蕩著傷員的慘叫聲、呻吟聲,卻似一記記重錘敲在他的心上……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可是,當那一個個兄弟就在眼前傷了、殘了、陣亡了,他如何能釋懷?!那可都是把性命都交給了自己的人啊!
以前,他只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宅男;現在,他依舊不是鐵石心腸……
醫護排正在救護傷員,望著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望著那一個個痛苦掙扎的傷兵,很多醫護兵都雙目含淚。
「……呃……」又一個重傷員痙攣著死去,寧柔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伍若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淚珠如斷線的珠子,順著她蒼白的俏臉滾滾而下。
她一仰下巴,正瞥到呆立戰場的李四維,一抹眼淚,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過去。
「若蘭,」寧柔一驚,掙扎著站了起來,追了過去,她不知道這個懵懂的姑娘會說出什麼話來,但她明白,那個看似強大的男人,他的內心有多麼脆弱。
刀逵望了一眼梨花帶雨的伍若蘭,一伸手就攔住了她。
伍若蘭一愣,頓住了身形,沖李四維哭喊道:「不能再這樣了,團長,不能再這樣了……你這是讓他們去送死啊……」
「若蘭,」寧柔追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伍若蘭,「若蘭,不要這樣……這就是戰爭啊……」
「可是,他們……他們本來可以不死啊,」伍若蘭「哇」地一聲撲進了寧柔的懷裡,「為啥一定要去滕縣,為啥一定要去滕縣,不去滕縣,兄弟們就不會死了……」
「若蘭……」寧柔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她……畢竟還是個十六七的孩子……
「讓她過來,」李四維望了過來,聲音疲憊,「寧柔,你讓她過來……」
寧柔望著李四維,滿眼的擔心,李四維迎著她的目光,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容,「讓她過來吧……」
寧柔拍了拍伍若蘭的肩膀,小聲地道:「若蘭,過去吧……好好說。」
「嗯,」伍若蘭輕輕地應了一聲,朝李四維走去,可是,心中的憤怒早已蕩然無存,她想起來了,就是這個男人在平邑城外和小鬼子血戰,九死一生,打退了強敵!
此時,她甚至不敢直視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他身上的血竟然紅的那般的刺眼,他肩上的傷……那草草纏上去的布片早已被鮮血浸透……
「你的傷……」那一刻,伍若蘭竟然慌了,急忙跑過去就要拉李四維的胳膊,「你……這樣處理傷口很容易感染……」
「我沒事,」李四維輕輕地讓了開去,朝她疲憊地一笑,「你是不是想不通我為啥一定要去滕縣?」
伍若蘭一怔,呆呆地望著那雙明亮的眼,那雙嵌在疲憊不堪的臉上的明亮的眼。
李四維緊緊地盯著她,「就在現在,滕縣城裡有一支孤軍正在堅守,而我……奉師長之命去增援,就如當初,六十六師奉命堅守平邑城一樣,明白了嗎?」
伍若蘭愣愣地點了點頭。
李四維卻笑了,「看來你還不明白,我們是軍人,啥是軍人?說白了就是四個字――以身許國!」
此時,他目光明亮,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伍若蘭渾身一震,以身許國嗎?這四個字……原來遠比紙上寫出來更沉,遠比嘴上說出來要重!
「姑娘,」李四維悠悠嘆息道:「他們是我的兄弟,是把性命都交給了我的人啊!我……也想他們好好活著,可我們是軍人,是生逢亂世的軍人……每一條性命都是我背的債,如果有一天,我也戰死沙場了,下去了,他們還是我的兄弟,這份債也算是還了……」
說著,他揚起了下巴,望向了夜空,後面的話他已然說不出來了……如果僥倖不死,這份債,我將獨自背負一輩子!
望著那張揚起的臉,伍若蘭鼻子一酸,她知道,如果不揚起下巴,那張臉上將淚如雨下。
「有用嗎?」她望著那張揚起的臉,淚眼朦朧,聲音顫抖,「就這些兄弟……就算進了城……有用嗎?」
「我不知道,」李四維的聲音平靜,但她敏銳地感覺到了那聲音里強壓的顫音,「我不能做個見死不救的軍人,更不能帶出一支見死不救的隊伍……哪怕是搭上了我和新三團……」
有用嗎?李四維也不禁在暗暗問自己……可是,很多事,不去做,誰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