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九章慶雲樓的茶(2/2)
慶雲堂攏共不過三十多人,大多是廖家各處店鋪里的夥計,正如一龍所說,他搞這個慶雲堂不過是為了拉攏一般兄弟,免得家裡人吃虧。
今日,廖黑牛一身錦緞長袍到了慶雲樓,先和堂口裡的兄弟一一見了面,便大馬金刀地坐在堂中,等著富貴堂的舵把子劉金貴前來。
清河場雖然繁華,卻又比不得江城,所謂「淺水養不得真龍」,在廖黑牛看來,清河場中的堂口都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自一龍立了堂口,還敢跟廖家過不去的也只有富貴堂的劉金貴了,所以,今日的客人也僅他一人。
廖黑牛坐在堂上,占冉侍立一側,眾兄弟自在大堂兩旁排開,人人昂首挺胸,神色肅然。
一張茶几已在堂中擺好,慶雲堂的管事盧三爺將三個茶杯一字擺在茶几中央,茶壺放在一旁,和三個茶杯擺成一線,茶壺嘴正對茶杯,這就是所謂的「爭鬥茶」了。
時近正午,一龍在門口迎了劉金貴進來,分主賓坐定。
廖黑牛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自始自終一言不發,劉金貴雖然在清河場混得風生水起,但在他眼中卻如不得流!
廖黑牛雖然雲淡風輕,但劉金貴卻不甘絲毫怠慢,要知道,廖黑牛雖然十八歲便去了江城,但十五歲便憑著一雙拳頭平了清河場,在後來崛起的袍哥眼裡,那就是尊大神。
所以,劉金貴坐定之後輕輕地移開了兩邊的茶杯,抓起中間那杯茶一飲而盡,連忙起身,沖一龍一抱拳,「廖兄弟,前些日子,哥哥手下的人,若是有做得不周不到不明不白的地方,還請你海涵!」
「劉大哥,」一龍連忙起身,抱拳回禮,「你言重了……」
畢竟還是個剛入行的毛頭小子啊!
見狀,廖黑牛一聲暗嘆,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劉兄弟,別來無恙啊!」
「廖大哥,」正主兒發話了,劉金貴總算鬆了一口氣,連忙沖廖黑牛一抱拳,躬身作輯,「多年不見,廖大哥越發地威武了!承蒙廖大哥掛念,小弟只是在渾水湯里打滾的泥鰍,比不得廖大哥這條真龍啊!」
「龜兒的,」廖黑牛走了過去,伸手拍了拍劉金貴的肩膀,哈哈大笑,「劉兄弟過謙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劉兄弟他日必然也不非等閒之輩……」
「不敢不敢,」劉金貴連忙賠笑,「廖大哥就好比那先飛的鳳凰,小弟不過是……」
「好了,」廖黑牛一擺手打斷了劉金貴,神色一肅,「哥子今天找你來可不是想聽你的奉承話!」
劉金貴一滯,麵皮發燙,卻又不敢發作,只得連連點頭,「還請廖大哥吩咐!」
「嗯,」廖黑牛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抬手一指一龍,說得隨意,「本來我是不想他走上我的老路,可是,娃既然已經選好了路,我這個當爹的就不能擋著攔著,只能用力幫他撐著。」
「那是,那是……」
劉金貴連連點頭。
「劉兄弟啊!」廖黑牛突然嘆了口氣,「這娃今年冬天才滿十六歲啊!」
說著,廖黑牛拍了拍劉金貴的肩膀,「想來,劉兄弟像他這般大的時候也犯過不少錯吧!」
「是是,」
劉金貴連連點頭,「多虧堂里各位大哥栽培……」
「嗯,」廖黑牛點點頭,話鋒一轉,「我也想好好栽培栽培這娃,可是,現在卻是不成,還有兩千多號兄弟在前線等著我……我還放不下他們吶!」
能混到舵把子,劉金貴自然不笨,連忙一抬頭一挺胸,滿臉肅容,「廖大哥請放心,從今往後,只要一龍兄弟有需要的,小弟當任憑差遣,水裡火里去得,血里刀里也去得!」
「好!」廖黑牛大讚一聲,扭頭一望盧三爺,「擺酒上菜……」
慶雲樓的茶擺完了,酒菜也上來了,李家老宅里的宴席也接近了尾聲。
暑熱難當,兩個娃吃飽喝足就開始犯困了,但都強打著精神不肯睡。
李四維只得抱著他們回了東廂房,一起躺到了床上,溫柔地誆著,不把兩個娃娃誆睡了,今天怕是走不成。
「少爺,」門外響起了喜春的聲音,「先給兩個娃擦擦吧!」
「進來吧,」李四維應了一聲,就要起身下床,卻見兩個娃依舊拽著自己的袖子不肯鬆手,只得溫言相勸,「爹給你們洗臉呢!看你們兩個吃得就像小花貓一樣……」
兩個娃這才鬆了手,喜春已經端著一盆水進來了,李四維連忙下床接過臉盆,擰了毛巾還,仔細地為兩個娃擦著臉……看著兩個娃乖巧的樣子,李四維忍不一聲暗嘆。
在娃最需要陪伴的時候,我卻不能陪在他們身邊……慚愧啊!
其實,哪個當爹媽的不希望陪在娃身邊呢?
夕陽西下,廖黑牛已經換上了戎裝,徑直去了後院,卻見老爺子的門緊緊地閉著,只得在門口輕輕地喚了一句,「爹,兒子走了,等……有機會了再回來看你!」
「嗯,」老爺子在房中輕輕地應了一聲,「川兒吶,刀槍無眼,自己多小心……」
「兒子曉得了,」廖黑牛連忙答應一聲,雙膝一曲跪在了門口,「嘭……嘭……嘭……」,連磕三個響頭,這才起身,大步流星而去。
「吱呀……」
良久,房門輕輕地被拉開了一條縫,老爺子顫巍巍地站在門後,遙望著前院,老淚縱橫,卻無聲。
前院,三個女人早已哭花了臉,兩個閨女也在他們背後默默地抹著眼淚。
廖黑牛卻已帶著占冉當先出了院門,三個半大小子牽著馬,抱著行囊緊隨其後。
出了院門,上了大街,廖黑牛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深深地望著三個半大小子,微微一笑,「一龍、二虎、三豹……都回去吧,爹一有機會就會回來看你們!」
「爹……」
三個半大小子齊齊地叫了一聲,都是滿臉不舍,「我們再送送你……」
「回去吧!」廖黑牛依舊在勉強地笑著,但紅紅的眼眶卻是如何也掩飾不了的,「不送了……在家好好照顧爺、娘,還有妹妹……」
送?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啊!
四方寨,李四維也在石橋上停下了腳步,對來送行的一乾親朋鄉親使勁地擺著手,卻是說不出話來,只得努力地笑著。
雖然他已經在努力很努力地笑著了,可是,那淚珠還是忍不住滑落了下來……
「團長……」劉天福遞過了韁繩,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
「走!」
李四維一咬牙,翻身上了馬,狠狠地一抽馬屁股,疾馳而去。
爹娘……還有兩個好不容易被誆睡的娃……唉!
夕陽,古道,奔馬,無奈人早已淚如雨下!
淚眼朦朧中,李四維仿佛聽到了娘那悲切的呼聲「我的兒吶」和兩個娃傷心欲絕的喊聲「爹……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