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湯山迷霧(上)(2/2)
不過那女人的確很漂亮,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學生裝,繫著兩條小辮子,一張瓜子臉,眉似遠黛,目似明珠,鼻樑挺翹,雙唇豐腴……她正對著鏡頭在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排長,咋樣?」盧二蛋笑眯眯地望著李四維,滿臉的期待。
李四維沖他微微一笑,贊道:「嗯,的確漂亮,長得跟個仙女兒似的,二蛋有福氣,有本事。」說著就把照片還給了他。
盧二蛋接過照片,滿臉地得意,扭頭又和眾人吹起了牛,無外乎就是怎樣怎樣和這女孩認識的,又如何如何把她追到手的……眾人聽得津津有味,還會很配合地問上幾句,贊上幾聲。
李四維面戴微笑靜靜地聽著……哪個青年沒有一個浪漫的夢呢?只不過這些戰場上的青年並沒有機會去追逐這個夢想,於是就在這裡胡亂地編造著,編的人編得漏洞百出,聽得人卻聽得如痴如醉!這就是戰士的生活!
不知不覺,李四維就靠在牆角睡著了,夢中他又遇到了秦夢瑤,忽而那秦夢瑤又變成了郝夢瑤……「砰」,突然,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碎了他的夢。
李四維騰地一下坐起身,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的眼角黏糊糊的,一摸全是半乾的淚……「砰」,又是一聲槍響,李四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大叫了起來,「敵襲敵襲……」撒腿跑出了房間。
外面,大霧瀰漫,寒氣逼人,李四維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拔腿便往院外跑去。
院外,朦朧的迷霧裡人影閃動,不知有多少敵人,只見人影幢幢,纏鬥在一起,金鐵交鳴!
李四維急忙沖了過去,就砸向了一個鬼子的後腦勺,那鬼子正和廖黑牛纏鬥在一起,被李四維一槍托砸翻在地,又被廖黑牛一刀捅了個透心涼!
「有多少人?」李四維急忙問道。
「不知道,」廖黑牛大喝一聲,「龜兒子的還會說中國話,差點被他們蒙過去了……」說著,他又揮著刺刀撲向了下一個對手。
此時,院子裡又跑出一隊戰士,那些小鬼子見勢不妙,急忙吼了一聲,轉身便逃,李四維和廖黑牛帶人緊追不捨,一直追到小村外……小鬼子又留下了幾具屍體,只有一個跳進了村外的小溪跑了。
廖黑牛還要追,李四維一把拉住了他,「別追了,報信要緊。」
廖黑牛恨恨地一跺腳,跟著李四維回了村里。
此時,黃貓兒和陳大山的人也過來了,李四維急忙叫道:「貓兒,你帶兩個兄弟去報信。」
「是,」黃貓兒答應一聲,帶人走了。
李四維又問道:「有人受傷嗎?」
「二蛋不行了,」一個聲音帶著哭腔。
李四維循聲走了過去,就見兩個戰士圍在一起,一個戰士蹲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捂著盧二蛋的肚子。
李四維急忙蹲了下去,這才看清,盧二蛋的肚子上有一道尺余長的刀口,那戰士使勁捂著傷口,不讓他的腸子流出來,一雙大手被染得血紅,但腸子還是從傷口裡擠了出來……
「排……排長,」那戰士帶著哭腔,「二蛋的腸子斷了,老子捂不住啊……」
李四維心中一顫,叫道:「黑牛,你帶兩個兄弟把二蛋送回陣地去……」
「不……不用了……」盧二蛋睜開了眼,掙扎著說道:「排……排長……給我……給我一個……痛快……」
李四維眼眶一酸,顫聲吼道:「廖黑牛……」
「沒用的,」廖黑牛低吼道,「治不好了,你這是要讓他受活罪啊……」
眾人默然,二十六師連戰地醫院都沒有,送回去照樣是等死……
「殺……了……我……」盧二蛋努力地張開了嘴,微弱的聲音卻如重錘一般敲在眾人心上。
李四維騰地一下拔出了手槍,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廖黑牛上前一步,一把奪過了他的手槍,蹲到盧二蛋面前,將槍抵到他的腦門,輕聲說道:「兄弟,慢走……」
眾人紛紛側過頭去,「砰」,槍聲響起,有人放聲哭了出來!
廖黑牛開完槍,默默地抱起盧二蛋的屍體就往鎮子外走去……
李四維猶豫了一下,叫道:「誰去幫他一把……」
一個戰士應聲跑回了院裡,找了把鋤頭跟了過去,又有兩人猶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濃霧中,眾人沉默著。
李四維深深吸了口氣,吩咐道:「陳大山,帶著兄弟們找掩護,準備戰鬥……來兩個兄弟跟我去前面看看情況。」
李四維說完轉身就走,陳大山急忙跟了上來,低聲說道:「排長,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李四維渾身一震,回頭望著他,微微一笑,「老子知道,或許有一天,老子也會像二蛋那樣……」
十餘里外,一隊日軍緩緩南行。隊伍中間,三輛汽車魚貫而行,第二輛車上,一個年輕的少佐正襟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沉默而冷峻。
開車的中年司機全神貫注地望著前面,小心翼翼地扳著方向盤,這樣的濃霧裡,即使開著車燈也很難開清五米開外的道路。
「上野,」少佐緩緩地開了口,帶著一絲譏誚地笑意,「你在害怕?是不是總覺得濃霧裡到處都是敵人?他們正在虎視眈眈?」
司機的手一抖,不敢應聲,額頭卻已有冷汗沁出。
「不用怕,」少佐冷冷地一笑,「懦弱的支那人啊……這片肥沃的土地早晚會變成大和民族的家園。」
「嗨。」司機急忙點頭,聲音卻有些顫抖。不同於這些狂熱的年輕軍人,他只是一個拿起武器的司機。
少佐舒展了一下腰肢,滿臉興奮地說道:「宮本聯隊一定會成為第一支攻入南京城的部隊……」
「嗨,」司機急忙點頭,心中卻滿是忐忑,如果支那人的軍隊真的那麼不堪一擊,淞滬戰場上怎麼會有那麼多袍澤喪命?那堆積成山的屍體、那一段段簡陋的白樺墓牌,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他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死在這片土地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