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與子同袍(2/2)
「咳,」唐和尚悠悠地睜開了眼睛,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老子……老子看到了,都……都打下來了……」
「打下來了,打下來了,」李四維急忙點著頭,「剩下的那個龜兒落荒而逃……」
「咳,」唐和尚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笑容卻更盛了,「你……你不是想知道……我……我的視力為啥那麼好……好嗎?」
「別說了,別說了,」李四維的眼淚掉了下來,「老子不想知道了,等你好了再教我……」
「不,」唐和尚依舊在笑,「老子……老子好不了了……老子從小就在山上的廟裡……只……只讀佛經,不……不沾菸酒……早晚都去……都去山頂看日出日落,眺望天空,白雲悠悠……那日子,真好……可是,後來小鬼子……小鬼子占了東北,師父……師父就把我趕下了山,他說……他說,民族存亡……匹夫有責……你……你要是回去了,就……就去看看他,告訴他,我……我盡力了……」
「好好,」李四維連連點頭,淚珠子摔落在唐和尚的臉上,「他……他住在哪裡?」
「江城外……伏龍山……清涼寺……」唐和尚說著,聲如蚊蠅,眼皮無力地耷拉下去,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了!
「和尚!」李四維一把將唐和尚緊緊地抱進了懷裡,淚如雨下!
其他的兄弟都圍了過來,靜靜注視著這一幕,淚眼朦朧!
「排長,」陳大山輕輕地叫著,「排長,我們該撤了,小鬼子的飛機……」
「老子知道了,」李四維猛地抬起頭,雙眼血紅地瞪了陳大山一眼,掙扎著站了起來,「把和尚扶到我背上來……」
「排長,我來背唐班長吧,」一個高大的戰士擠了過來。
李四維望了他一眼,「不用了,我來。」
李四維背著唐和尚的屍體朗朗蹌蹌地往大道上走去,對陳大山說道:「帶著兄弟們去看看鄉親們咋樣了……能救的就幫把手吧……」
「嗯,」陳大山答應一聲,帶著人就走了,留下兩個大個子跟在李四維身後。
「兄弟,留步,」一個中年軍官帶著兩個隨從追了上來。
李四維回頭看了一眼,是個上校,「長官,還有啥事?」
「剛剛多謝相助!」那上校正色道,「你們是哪支部隊的?」
「二十六師,」李四維說道,「談不上誰救誰,如果沒有你們吸引鬼子的火力,我們可能也難逃一死……」
「對,」那軍官一點頭,「如今局勢艱難,兄弟們只有團結一心才能有一線生機……」
「嗯,」李四維轉頭便走,「我們的連部就在前面的山頭,到那裡再說。」
山頭上的工事初具雛形,刀疤臉見李四維一行回來了,急忙帶著兩人迎下了山,笑容滿面,「大炮,你龜兒今下午可是救了不少友軍兄弟啊,其中還有兩個上校……」
李四維木然地望了他一眼,背著唐和尚搖搖晃晃地往山上去了。
刀疤臉一愣,疑惑地問兩個戰士,「你們排長咋了?」
一個戰士神色黯然,「鬼子的飛機來了,排長把機槍架在唐班長肩上,干下來兩架飛機,可是,唐班長也被鬼子的機槍打死了……」
「啊,」刀疤臉一愣,「剛剛我們也看到鬼子的飛機掉下來了,原來是他們幹的,這是好事啊!」
「可是……唐班長死了。」那戰士說了一句,就快步追著李四維去了,另一個戰士對刀疤臉說道:「排長很難過……」
刀疤臉望著他們的背影,嘆息了一聲,「唉,戰死沙場不就是我們的命嗎?」說罷急忙跟了上去。
細雨朦朧,唐和尚的屍體被李四維背上了山頂,那個軍官的人也背著三十多具屍體上了山頂,被鬼子的飛機一番掃射,他的一個警衛連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眾人圍在山頂,默然無語。
幾個工兵刨了個大坑,將死去兄弟的屍體一具具地放了進去……唐和尚衣衫破碎,一雙草鞋依舊破爛不堪。
李四維脫下了自己的軍裝,俯下身子,輕輕地蓋在了唐和尚身上,苦笑道:「和尚,老子欠你一條命!」
李四維清楚鬼子飛機上的機槍是何等的威力,那樣的俯射一槍就能掀翻一個身強力壯的成年人,可是唐和尚硬是強撐著在自己倒下之後才倒下,那不就是為了替自己多擋幾顆子彈嗎?
眾人默然,一個軍官緩緩走上前,遞給李四維一雙半舊的軍靴,輕輕說道:「給他穿上吧。」
「嗯,」李四維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俯下身脫掉了唐和尚那雙破爛的草鞋,將那雙軍靴給他換上。
幾個學生在一旁早就看得淚流滿面了,不知是誰帶頭吟唱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那聲音單薄卻更顯悲涼,幾個學生唱著,李四維輕輕地和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胸膛里涌動的卻是熱血!
在場有不少軍官也是知詩書的,漸漸地也跟著和了起來,那悲涼而古老的歌謠在山頂久久地迴蕩著!
戰士們開始覆土……泥土掩蓋了死去的袍澤,卻掩蓋不了悲傷!
下山的路上,廖黑牛憤憤地罵道:「這仗打得真他媽的窩囊,我們的飛機呢?」
眾人默然,一個軍官嘆息道:「我們造不出飛機,買來的飛機打一架少一架……我們有優秀的飛行員,可是沒有飛機給他們開……前些年,我們為了這大好的江山打得你死我活,現在小鬼子來了,我們才發現我們的國家竟然已經貧弱至此了!」
李四維回望山頂,在那裡添了一座新墳,沒有墓碑,沒有名字,但那裡面躺著的卻是一群為國家民族之獨立流幹了鮮血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