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4 臨終託付(2/2)
舞台左側,冉-阿讓的身影緩緩地出現,但腳步卻是如此沉重,步履蹣跚,緩緩地,緩緩地靠近那虛弱無力的芳汀,視線之中充滿了憐惜,懊惱和悔恨再次翻湧起來。
芳汀絲毫沒有注意到病房裡的不速之客,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迫切地呼喚著,仿佛黑暗之中,珂賽特正在抱緊著膝蓋瑟瑟發抖,「那兒有一片無盡的黑暗,毫無預警地正在迅速靠近,但我會呵護著你,為你吟唱搖籃曲,然後清晨呼喚起起床。」
眼看著芳汀開始掙紮起來,整個人都探了出去,試圖抓住虛無縹緲的那個身影,上半身幾乎就要跌落,冉-阿讓終於再也沒有忍住,快步走了上前,在床沿安坐了下來,溫柔地摟住了芳汀的肩膀,輕輕地、輕輕地安撫著芳汀。
「哦,親愛的芳汀,我們就要沒有時間了。」冉-阿讓迫切而焦急地說道,他知道,沙威正在追逐自己,隨時都可能出現,他必須加快速度,急切的聲音卻泄露了內心深處的一絲不忍,以至於他微微地側過了腦袋,將所有的情緒都隱忍在了陰影之中,「但芳汀,我用生命起誓……」
話語還沒有來得及說完,芳汀就著急地打斷了對方——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先生,孩子們還在玩耍著……」
那激動而焦急的話語讓她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冉-阿讓回過頭,聲音漸漸放柔了下來,「親愛的芳汀,珂賽特就要來了。」他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容,脆弱和悲傷都隱藏在了眼底深處,笑容也令人心碎,但聲音卻充滿了無限柔情,「親愛的芳汀,她會來到你的身邊。」
芳汀的視線卻依舊無法移開,只是看著那一片無盡的黑暗,依依不捨地注視著,仿佛珂賽特真的就在那兒一般,「來啊,珂賽特,我的孩子,你去哪兒了?」
茫然的聲音,讓人一陣心酸;迫切的話語,讓人心如刀絞。
掙扎著,芳汀整個人就坐了起來,仿佛身體之中最後一絲力量也爆發了出來,視線茫然而無助地看向了四周,渾身都開始輕輕顫抖著,就好像剛剛還在那兒的珂賽特卻突然消失了,那種恐慌和害怕,瞬間吞噬而來,猶如溺水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冉-阿讓溫柔地將芳汀攬入懷中,左手輕輕地、輕輕地拍打著芳汀的肩頭,聲音在芳汀的耳邊輕柔地低吟著,放低了聲音、降低了音量,仿佛一股汩汩暖流一般流淌而出,「安心吧。」身體慢慢地搖晃著,就好像呵護著襁褓之中的嬰兒一般,「安心休息吧。」
最後的力量也消失了,芳汀整個人精疲力竭地鬆懈了下來,不由自主地用腦袋輕輕地磨蹭著冉-阿讓的肩頭,貪戀著那一絲絲的溫暖,哪怕是來自陌生人的,在這個天寒地凍的世界之中,也讓人留戀。
芳汀微微地閉上了雙眼,眼瞼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就這樣緩緩滑落。
冉-阿讓沒有著急,只是輕輕地、緩緩地搖晃著,似乎搖籃正在安撫嬰兒一般,然後慢慢地將芳汀重新放平在了病床之上。
離開了懷抱之後的一絲寒冷再次讓芳汀清醒了過來,試圖說些什麼,聲音卻哽在了喉嚨里,只是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我的珂賽特……」
「將會由我來守護。」冉-阿讓嘴角勾勒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視線一動不動地落在芳汀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將所有的情緒都隱藏了起來,肩膀一點一點地緊繃起來,似乎正在承受著一個世界的重量。
芳汀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冉-阿讓,死亡彌留之際的迷糊,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了起來,只能看到那一雙眸子之中的真誠和堅定,她的唇瓣開始微微顫抖起來,艱難地說道,「帶走她吧。」
冉-阿讓輕輕地但點頭,「你的孩子將衣食無憂。」
眼角的淚水就這樣滑落下來,芳汀輕輕點了點頭,「善良先生,你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冉-阿讓卻在搖頭,內心的煎熬正在拉扯著,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都凝聚在了僵硬的脊樑之上,他只是放聲高歌,「只要我還活著,珂賽特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就在這一刻,這微妙的一刻,時光似乎停住了腳步——
冉-阿讓眼眸之中的愧疚和悲傷,透過那張臉龐緩緩地滲透出來;芳汀似乎察覺到了那雙眼神的哀傷,輕輕地舉起了右手,試圖撫平那眉宇之間的累累傷痕。
在這一刻,馬克真正地明白了冉-阿讓與芳汀之間的交集,不僅僅是內疚和同情,還是同病相憐的共鳴,他們在彼此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飽經苦難的自己,在社會浪潮之下苦苦掙扎、苦苦求生的自己。
他們,其實是同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