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 層層深入(2/2)
嘴裡叼著香菸,那舒緩卻帶著一點點刺激的香氣在鼻翼底下縈繞著,專注力一點點地凝聚起來。
最開始的嚎啕大哭,情緒徹底地釋放,那種努力控制卻依舊分崩離析的無助,將悲傷無限放大;隨後的默默流淚,痛苦開始一點一點地啃噬心臟,原本已經麻木的情緒,再次感受到了那深入靈魂的痛苦;最後的麻木沉默,重新恢復到了之前的死寂。
整個表演層次分明、節奏清晰、主線明確,將整個情緒串聯起來,一氣呵成。如果再認真地摳細節的話,他的確還有一些進步的空間,比如說第二階段的情緒轉變,可以稍稍放緩一點節奏,將整個變化展現出來,加強亨利與艾瑞卡之間的聯繫。但,剛才觀看回放的時候,他卻不是這樣的感覺,不是某個部分的調整,而是某個部分的缺失。
那麼,到底缺失了什麼呢?
追本溯源,表現派演技的情緒細節是來源於什麼的呢?角色與故事的聯繫,簡單來說就是,亨利為什麼哭?為什麼在公車上哭?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崩潰?
重新回顧整個晚上的時間線:徹夜失眠,深夜閒逛,醫院電話,勸說外祖父,譴責護工,然後在歸程的公車上情緒徹底崩潰。
毋庸置疑,外祖父是這條時間線上的重點。在照顧外祖父上床休息的時候,這位飽受阿茲海默症折磨的老人喃喃自語著,「很多老人在臨死之前,睡眠特別多。這是不是挺傻的?」看著外祖父那失魂落魄、茫然若失的神色,亨利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助。
隨後亨利拿起了外祖父的日記本。按照醫生要求,為了戰勝病魔,外祖父必須經常鍛鍊寫作,將自己腦海里出現的所有片段都記錄下來。但整個日記本都是空白的。亨利忽然就意識到,死神的腳步正在逐漸接近著。
可即使如此,外祖父依舊對母親的自殺念念不忘,似乎從那一刻開始,外祖父的時間就徹底停止了,生命完全停在了那一個夜晚;而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要閉上眼睛,他就可以看到母親那赤裸的身體躺在衛生間裡,口吐白沫,手裡握著散落的白色藥片,那樣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腦海里,怎麼都揮之不去。
母親選擇了自我了結,外祖父選擇了活在過去,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面對所有的一切,步履蹣跚地成長了起來。現在,就連外祖父也正在離他而去,他惶恐著,試圖遠離外祖父,建立自己的生活,拒絕沉溺在過去的痛苦之中;他又不舍著,外祖父就是他和這個世界僅有的牽扯,也是他和生活之間唯一的緩衝帶,如果就連外祖父也離開了……那種哀傷和痛苦,讓亨利的情緒失去了控制,破天荒地對護工宣洩了怒火。
回憶的洶湧,還有未來的恐懼,擊潰了亨利苦苦維繫的面具,淚流滿面。
可如果僅僅只是如此,那麼藍禮剛才的表演就是到位的。所有的表演框架、內容以及細節,全部都是基於外祖父的現狀和母親的回憶衍生出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傷讓眼淚根本停不下來,但拼圖還缺少了一塊。最重要的一塊。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沒有點燃的香菸只是乾巴巴地癟了癟,清冷的空氣順著呼吸劃入肺部,不由就打了一個冷顫,皮膚表面冒出了一顆顆雞皮疙瘩起來,抬起頭,入眼卻是滿滿的頹敗。此時是午夜兩點左右,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煙,但藍禮卻知道,遊蕩在外的法外之徒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們卻依舊停留在這一片冷漠之中。
街角那棟破舊的建築,是一個老舊的二手商店,幾乎每一天都可以看到有人帶著自己的物品過來這裡抵押、販賣,換取一點點微薄的現金,讓生活繼續支持下去。
不久前,藍禮親眼看到一名瘦骨嶙峋的妓/女,拿著投來的床單和被套,苦苦哀求著店主,試圖完成交易,但現在已經不是物資短缺的戰爭年代了,這些東西根本換不了錢。最後,店主舉起了來復槍,趕走了冥頑不靈的妓/女。
那女人離開店面之後,就昏倒在了街頭,一名路過的警/察於心不忍,丟了十美元給她。正當藍禮以為,她會購買一點牛奶和麵包充飢的時候,下一秒,她卻拿著十美元找到了/毒/販子,雙膝跪地,苦苦哀求著對方,希望能夠換取到一點/毒/品。哪怕只是幾粒/搖/頭/丸也好。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