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 恰到好處(2/2)
亞當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專注而認真地看了過來,隱隱之中透露出一絲期望。
「……如果你想要找人傾訴一下。」安德魯總算是想了起來,但一句話卻說得無比艱難,甚至有些磕絆,他抬了抬手,卻無力地放了下來,自己都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做了這個動作,又到底想要幹什麼,「呃……我們醫院,嗯……有一些優秀的社工和心理醫生……」
醫生的話語再次在耳邊漸漸變得模糊,亞當重新看向了窗外,大腦漸漸變成了一片空白,不是猶如白紙一般的空白,而是混沌的空白,無數的思緒在輕輕地涌動著,卻混亂成為一團,根本無法理清,瞳孔深處透露著迷茫和困惑,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就停住了腳步。
那雙深褐色的眸子依舊清澈而明亮,一時間卻找不到靈魂的蹤影;透過那瘦弱的肩膀,似乎可以看到雀躍的精靈漸漸沉寂了下來,燦爛的陽光慢慢消散了開來,歡快的氣息緩緩平復了下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團灰色,不是明亮的白色,也不是深沉的黑色,而是模糊的灰色,充滿了不確定的擺動。
威爾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帶著困惑、帶著失落、帶著迷惘、帶著孤寂的背影。一切都是淡淡的,並不洶湧,只是感覺到整個人的氣場漸漸弱了下來,仿佛一團明亮的火焰,失去了柴火的支持之後,逐漸暗淡了下來一般。壁爐周圍依舊可以感受到淡淡的餘溫,可是溫度還是無法控制地降低了下來。
這種失溫的過程,如此緩慢,卻又如此無助。更多還是茫然——想要奮力反抗,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入手的茫然,於是就這樣愣在了原地。
莫名地,威爾就品嘗到了一絲絲苦澀。
不是呼天搶地、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那種痛苦,也不是感人肺腑、潸然淚下、直擊心靈的那種震撼,一切就只是猶如一杯溫開水般,恰到好處,輕輕拉扯著內心深處的傷口,那沉悶的酸澀,只有自己能夠品味地到。
威爾忽然就轉過了頭,於心不忍。因為在那個背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不知所措、茫然若失的自己。記憶,終於再次回來了,一切都是如此栩栩如生,真實得可怕,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喬納森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嘴角還依舊帶著笑容——藍禮剛才表演之中的小表情、小細節和小台詞,有種渾然天成的戲謔,讓人忍不住就會心一笑,他喜歡這樣的瞬間,苦中作樂的時刻。可隨即,喬納森就品味到了那抹苦澀,洶湧得幾乎無法吞咽。
他終於明白了藍禮的意思。
和之前的那一次表演,這一次的表演似乎什麼都沒有,看不到發力的痕跡,看不到情緒的爆發,看不到戲劇的起伏,一切都是輕描淡寫,讓人可以細細地品味到隱藏其中的細膩情緒——
茫然,迷惘,失落,那種空蕩蕩的虛無感讓焦點失去了方向,似乎不曾真正地明白,癌症到底意味著什麼,又將帶來著什麼?似乎不曾真正地了解,癌症需要面對的是什麼,未來的道路又在哪裡?
那瞬間湧上來的手足無措,就像是打翻了蛋糕盤的三歲孩子,惶恐不安地擔心著父母的責罵,卻又不確定自己的行為到底有多麼惡劣。那無辜的眼神里透露著純真而質樸的茫然,卻輕而易舉地擊中了內心深處的柔軟,酸澀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癌症。
僅僅只是這一個詞彙的重量,就猶如一座大山般壓在了胸口。
藍禮將所有戲劇化的爆發都收斂了起來,雲過無痕的細膩處理卻讓所有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相比之下,之前的那一次表演就像是耍猴戲一般荒謬、誇張、可笑,甚至是油膩。那樣全面釋放的表演,放在這裡,反而顯得廉價。粗粗一看,會感受到震撼,強有力的一擊;但細細回味之後,卻太過兇猛、太過發力、太過急躁,所有東西一口氣爆發出來,反而流於表面。
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爭論,喬納森只是舔了舔唇瓣,舌尖的苦澀就讓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知道,這才是真正出色的表演。
難怪。難怪剛才藍禮如此的不滿意,難怪剛才藍禮的措辭如此激烈,難怪剛才藍禮甚至不顧失禮的情況下,要求了休息。狀態的差別,讓表演呈現出天壤之別。如果喬納森知道藍禮可以奉獻如此的表演,那麼他對之前的表演也勢必會嗤之以鼻。
但難能可貴的是,他不知道,藍禮卻主動提了出來。
這一份敬業精神,讓喬納森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回想起自己剛才的揣測和吐槽,腦袋就有些抬不起來。
「……卡!」足足慢五秒的時間,整個片場鴉雀無聲,喬納森這才出生打破了平衡,他尷尬地撓了撓頭,想了想,主動說道,「我們觀看一下回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