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6 孑然一身(2/2)
走過千山萬水,經過滄海桑田,兜兜轉轉的最後,他終究還是再次回到了原地,如同一個玩笑一般,似乎什麼都不曾改變過;但他知道,事情終究還是不同了,現在的他,真正的孤身一人,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再次踏上征程。
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不管是不是原地打轉,他終究都只是一個人了。
那雙淺褐色的眼眸閃過一絲落寞,苦澀的淺笑在光影之中輕輕蕩漾著。
他說,再見。
電影,結束。
艾米莉-陳卻已經徹底崩潰,雙手牢牢地捂住了臉頰,在鮑勃-迪倫那滄桑而悲愴的歌聲之中,淚水肆意地滑落下來,緩緩地從指間滲透出來,那無法遏制也無法表達的悲傷徹底擊潰了所有防線,只是在放聲痛哭著。
人們看到了勒維恩的混蛋,他憤世嫉俗,他格格不入,他不負責任,他一無是處,他自命清高;但人們卻沒有看到勒維恩的滄桑。
對於父親的親情、對於邁克的友情、對於簡的愛情,生活的枷鎖和腳鐐著實太過沉重,拖拽著他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淵,他的努力和奮鬥,他的堅持和抗爭,卻終究被時代洪流所淹沒,一文不名地坐在酒吧後巷的垃圾堆旁,冰天雪地之中卻連一件冬天外套都沒有。
他高聲歌唱著,「揮手作別,我的摯愛。」
在故事的最後,他依舊一無所有,仿佛什麼都不曾改變;只是,他遺失了骨子深處的熱情和驕傲。沒有了親情,沒有了友情,沒有了愛情,沒有了夢想,沒有了目標,沒有了堅持,也沒有了靈魂。他說,再見。
艾米莉痛哭到無法自己,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那是一段人生的落幕,那是一闕生命的謳歌,那是屬於失敗者的故事,也是屬於現實生活每一個人的故事,「哦,上帝,哦,親愛的上帝。」
史蒂文-史匹柏站立了起來,眼眶之中盛滿了晶瑩的淚水,但他卻絲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鼓動著自己的雙手,瘋狂地、熱烈地、執著地,胸膛之中激盪的情緒全部都宣洩了出來,靈魂深處的熱忱毫無保留地綻放開來,他只是專注地鼓掌著。
在那個屬於民謠的年代裡,所有人都一股腦地蜂擁進入音樂產業,每個人都試圖成為其中的一員,一把吉他和一把嗓子就可以站在舞台之上,沐浴著鎂光燈,享受著掌聲,正如格羅菲恩斯夫婦的客人所說,「我真希望也在你們這一行,我是說,一首歌大賣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但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隱藏在民謠背後的是人生的滄桑和苦澀。對於某些人來說,民謠只是實現功成名就的手段而已;而對于勒維恩來說,民謠卻是承載靈魂重量的藝術和夢想,太過沉重也太過灼熱,以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方式,燃燒了他所有的熱忱與激/情,直到化為灰燼。
民謠是如此,電影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是一個時代的故事,卻也是一個失敗者的故事。如果勒維恩是一個失敗者,那麼史蒂文認為自己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坎城電影節開始至今,人人都喜歡「阿黛爾的生活」,金棕櫚的呼聲不絕於耳,浩浩蕩蕩地將整座小城裡里外外全部包圍,史蒂文不會否認,那是一部非常非常優秀的作品;但就他個人而言,他更加喜歡「醉鄉民謠」,狠狠地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就連靈魂都為止震撼。
作為評審團主席,史蒂文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任何公開場合討論作品的看法,甚至不能在私底下隨意地透露風聲,這是他的職責;但電影結束之後,他卻可以送上自己的掌聲,以如此最簡單也最純粹的方式來表達內心的敬佩和喜悅。
上帝,他是多麼熱愛電影。
「醉鄉民謠」就是那樣的作品,深深的震撼層層滲透,細膩的共鳴緩緩迴蕩,重新喚醒靈魂深處的熱情,讓人無法自拔地沉浸其中,為之沉醉,也為之瘋狂。
於是,史蒂文就這樣站立了起來,沒有理會其他任何人,忘乎所以地送上了掌聲。
艾米莉察覺到了身邊傳來的動靜,條件反射地抬起頭來,透過朦朧的視線就看到了那白髮蒼蒼卻激動得無法自已的臉龐,如同老頑童一般,毫不掩飾地展現著自己的喜怒哀樂,以最簡單也最實際的行動,送上崇高的敬意。
下意識地,艾米莉也站立了起來,用力鼓動著雙手,隨即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狼狽,滿臉淚水已經糊做了一團,於是就破涕為笑,但隨即就再次回想起了電影裡的最後一幕,那雙落寞而孤單的眼神在飽經滄桑之後,流露出了一抹疲憊而釋然的笑容,狠狠地擊中內心柔軟之處,然後就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起來。
她就像是一個瘋子般,又哭又笑,又笑又哭。電影就擁有這樣一種神奇的力量,講述著人生的故事,也講述著每個人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