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落幕(2/2)
千山思無奈道:「我也不知道,那個叫做林巧芙的姑娘對她這麼重要,交手的時候突然轉身,幾乎不要命了,強行收劍的話,就變成這樣了。」
「你刺出去不好嗎?」
千山思靠在山壁上,抬手揉著侍女的頭髮,微笑道:
「我是要比劍,不是殺人。」
「先前呢……下面一切都是可以控制的局面,沒什麼立見生死的,危險能逼得她和我好好打,可是誰知道會有這麼樣的事情出現,真是可惜。」
小侍女拍開他的手,惱怒道:
「可是咱們和他們肯定結仇了。」
「他們一定想要殺死你。」
千山思道:「結仇就結仇了,無所謂。」
「劍客哪有不結仇的道理。」
侍女氣得咬牙,站起身來大聲道:
「可是你知道結了仇,為什麼不趁機殺了人,最後那一劍還要把你的劍意給他們展示出來?」
「還有之前,更之前,更更之前,為什麼你每次都要現一下你的劍術?教徒弟嗎?是害怕對手不夠厲害殺不了你嗎?」
千山思微笑道:
「是啊,我怕他們不夠厲害。」
「也怕我不夠厲害,若是他們能從天山劍意中汲取一二,便是最好,他們定然能汲取許多,下一次來的時候,比劍才好,否則無趣得很。」
「至於他們開不開心,大抵是不開心的。」
「但是與我何干?」
侍女突然有些無力,垂下手來,呢喃道:
「可你這樣會死的,很早死的。」
千山思微笑頷首,道:
「我知道啊。」
「但人生左右不過一場大鬧,大鬧之後浩大退場,天下皆敵最好,平穩過於無趣了。」
「我曾見過一位大前輩,大劍豪,大俠客,少年時候縱橫天下,一輩子都與人為善,天下稱譽,可是離開人間的時候,已經一百四十多歲,內力無法支撐身體,暗傷爆發。」
「他最後已經痴呆仿佛三歲孩童,認不得人,住處穢物惡臭沖天,那哪裡是一個劍客的死法?」
「我並不願意老死床鋪,所以,若能在我作為劍客最鼎盛的時候,在我劍意最盛,握劍最穩的時候,站在地上,死在劍下,那我甘之如飴。」
他笑得很開心。
侍女坐著靠在牆壁上,把頭埋下去,沉默了很久時間,悶聲道:「可如果他們要殺我怎麼辦?」
千山思想了想,道:
「我會跪下去求他們,不要殺你。」
他故意誇張道:「劍榜第一哎,這點面子總是要給的吧?然後你可以把我的屍骨帶回去天山,隨便找個坑埋了就好。」
小侍女噗呲笑出來,道:
「要是他們不同意呢?」
千山思輕聲道:
「那最少,我可以保證,我會死在你的前面。」
「或者,你可以現在就離開,銀子都在你手裡,找個普通的傢伙,然後生一對兒女,過普通的一生,這樣也很好的。」
沉默了許久。
「我不要。」
她似乎是想到了自己這句話有歧義,面容有些漲紅,梗著脖子補充道:「我和你說過的,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所謂自稱將來的天下第一劍客會是如何的死法!」
千山思撫掌大笑,道:
「那想來當極為有趣。」
斷了一臂一腿的老者一下把追他出去,卻摔得七葷八素的謝山拉起來,笑眯眯道:
「怎麼樣,老子我算是高手嗎?」
「瞅瞅你這個慫樣子,哭個球啊,真當老子去送死了?」
謝山梗著脖子道:
「誰知道,人家那麼厲害,刷刷兩下子都砍出劍氣來,你在山上都要裹著三五曾棉被,下個山都要我攙著,哪裡像是個高手樣子了?」
老人嘿然一笑,抬手在謝山腦門上又是狠狠得一下,把謝山敲得雙手抱頭,幾乎就要慘叫出聲來,等到謝山緩過勁來,才一把搭在了謝山肩膀上,讓他攙扶著自己慢悠悠往前走,道一聲瞧你這齣息。
走了不過十數步,謝山忍不住咕噥兩聲,又道:
「千山師兄,真的不管了?」
老人嘆息道:「不管了,管不著了啊。」
「從今往後,他也不再是你的師兄啦,也不會回去天山,往後他甚至於可能會來殺你。」
謝山目瞪口呆,道:
「殺我?為什麼?!千山師兄人很好……」
「山上大家都這麼說。」
老人嘿然笑道: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你若練劍,必然一日千里,所以他必然會等你劍術大成之後來殺你,一如今日。」
謝山張了張嘴,呢喃道:
「那千山師兄豈不是成了殺人瘋子?這,這和劍譜上寫的不一樣啊,書上說劍者剛不易,唯獨心誠者才能使出上乘劍法,那些心有邪道的沒法子練劍啊。」
「虧你還誇他能叩天門!」
謝山怒目而視。
老者冷笑道:「一派胡言,劍哪裡有善惡?這書一定是不知道那個小兔崽子編出來的,回去找打。」
「江湖人根本沒有什麼善惡之分,劍更沒有!」
「心存善念和心存惡念,誰告訴你善念更厲害?況且,他既然能夠做到無悲無喜,不顧善惡,不顧生死,只有劍,那這一柄劍,如何不會凌駕於善惡之上?如何叩不得天門?!」
「笑話,當真一派胡言。」
謝山梗著脖子道:
「誰說江湖人沒有善惡的,我說就有!」
老人嘿然一笑,道:「那好,我告訴你,下面那個叫蘇正誠的那個,約莫打算殺了那幾個年輕人,是不是惡人?」
謝山硬邦邦道:「以多欺少,肯定是!」
劍魁冷笑道:
「那我告訴你,他有一位朋友,也是他的上官,曾經保過他一家老小數百口人的性命,曾經對他極為信任,將自己的性命放到他的手上,而那個好朋友的大兒子,被人殺死在他朋友門外。」
「他那朋友出來就看到自己的兒子死不瞑目,氣急攻心,口吐鮮血。現在他的朋友已經垂垂老矣,沒有幾年好活,求他幫他報仇,你幫不幫?!」
謝山不假思索道:「幫!」
說完又有些明悟過來,呢喃道:
「是,是這個原因嗎?」
劍魁不答,又道:
「若是那蘇正誠是個貪財好色,濫用職權之人呢?」
謝山面露遲疑。
老人又道:「那若是同樣一個人,曾經一馬當先,率軍長驅直入,為國拓邊數千里,且軍法嚴厲,不動百姓分毫,以能收複數百萬百姓歸秦,此人如何,是善是惡?」
謝山說不出話。
劍魁步步緊逼,道:
「若有一人傷過一人,卻曾經救了三人性命,他是善是惡?」
「是善如何,是惡如何?這善惡又由誰來分辨?」
謝山徹底難言。
老人嘆息一聲,斷臂一側袖口在風中嘩啦作響,多少有幾分蕭瑟,道:
「江湖上,天下里,可從來沒有什麼善惡。」
「你以為的善,於他人或許就是惡,眼見也不分明,既然你是江湖人,人可殺,不可妄殺,人可救,不可妄救,救了惡人的所謂俠客,殺了貪官的當真山匪,還少見嗎?」
「那,那該怎麼辦?」
老人隨口道:
「天下事太多,天下人太煩,你管好自己便是。」
「若非此劍,老子管他們廝殺,他們算是老子的誰?全死光了也與我無關,只顧喝酒看戲,平生足以。」
聲音頓了頓,復又道:
「關於你所謂善惡,大秦十大名將是大秦的定海神針,擎天玉柱,卻也是他國眼中的噩夢,殺人不眨眼的人屠。」
「這些人沒有一個能用善惡區分,區區善惡,未免小覷了天下英雄,他們一生如何,千年之後,自有後人評斷。」
謝山心嚮往之,呢喃道:「我們呢?」
劍魁微笑,道:
「唯劍自處罷了,管甚的身前身後名。」
「這柄劍,是你的了。」
謝山手忙腳亂接住了劍,感受到那重量,道:
「這……它叫什麼?」
老者道:
「三愚。」
黑衣老者耳中的琴音斷絕,餘音裊裊,不絕於耳,恍然驚覺的時候,發現不覺已經雙目垂淚,抬袖擦乾了眼淚,誠心實意道:「姑娘好琴音。」
屏風後女子輕聲道:
「雲夢只有些許微末,當不得先生誇讚。」
老人嘆息,道:「你這若還是微末伎倆,那天下彈琴士子都可以跳崖自盡了,今日興盡,老夫權且告辭,有一琴劍送予姑娘防身。」
女子微微一驚,道:「先生不可。」
他不知從何出取出了一張古琴,輕輕放在了竺雲夢身前,輕輕撥動琴弦,其音色清越,仿佛劍鳴,隨口道:
「流塵冉冉琴誰鼓,漬血斑斑劍不磨。俱是人間感懷事,豈無壯士為悲歌?此琴此劍送予姑娘,方才合適,還請勿要推辭。」
片刻之後,黑衣老者緩步走出了這閣樓,神色平緩,此時有些許雨水灑落,他一身布衣布鞋,手持青竹傘,慢慢走在大街上。
此次落子,無論王天策之子是死是活,他都會將消息暗中傳遞出去,原先的神武府必然會有所反應。
若是死,群情激憤。
若是活,死灰復燃。
朝堂上的平衡勢必就會被打破。
雙皇在世,本就是天底下最不穩定的情況,此刻他正要回到扶風郡中,哪裡有一個他隱姓埋名,裝作了書生精心調教的小傢伙,面目因丹楓谷殺手而毀,卻因此有了一等一的心性。
數年之後,當可以持劍。
殺人。
感謝辰春木深的萬賞,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