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有求皆苦，無求乃樂（2/2）

但總得來說，《天龍八部》里，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慕容復貴為兩晉時期燕國慕容氏家族的後裔，一心以興復祖業為己任，圖謀皇圖霸業，屢屢站在主角一方的反面，最後終於被正義主人公打敗，復國不成而發了瘋。

慕容復這個典型文學形象，成了空想家野心狂的代名詞。然而，細品原著，卻沒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

看看第三男主角虛竹，純粹是個中了彩票頭獎的狗屎運者。原本擂鼓山珍隴棋會，無崖子本人以及蘇星河心中的理想人選，正是沒參加棋會的喬峰，或者慕容復。誰知道棋藝高超的慕容復受到鳩摩智、丁春秋的雙重精神干擾，敗下陣來，而完全不懂下棋的虛竹，卻得段延慶暗中傳音相助，破棋局，白撿了七十餘年功力和逍遙派掌門之位。

這就好比高考當日，慕容復同學被鳩摩智丁春秋弄壞了收音機，以至英語聽力全軍覆沒，與名牌大學失之交臂。隔壁考場虛竹同學明明狗屁不通，先是聽力題abcd亂填居然蒙了滿分，接下來的試題又有監考老師段延慶暗中提供標準答案，結果居然成了高考狀元。

棋局敗後，慕容復老老實實走群眾路線，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反逆分子統一戰線。而虛竹卻直接運動了上層關係，成功博取天山童姥她信任，掌握了這些洞主島主們生死攸關的重要利器：生死符。

乍一想，很像一百零八位同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因為缺乏社會經驗，將自己的畢業證學位證都抵押給了靈鷲宮實業集團，從此成為失去自由的包身工。虛竹同學拿到這批文件後，承諾給勞工們增加少量工資福利，便換得了一百零八位包身工和他們父母家庭的感恩戴德。於是慕容復再次功敗垂成。

這就是殘酷的社會現實，按部就班的老實人永遠鬥不過機會主義者。儘管虛竹看中了慕容復的過硬業務水平，有意接納招攬。然而此時的慕容復，尚帶著一個驕傲的人應有的骨氣和自尊，寧可拂袖而去，也不屑與機會主義者為伍。

最後西夏國招聘駙馬，此次活動名義上是面向全社會各階層公開。慕容復懷著對世界最後一點美好的憧憬，憑藉「武功高明，外表俊朗」的良好自身素質，開始了公平競爭的應聘活動。

遺憾的是，這個所謂公開招聘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不但西夏公主早已內定了虛竹老闆為最終入圍人選，而且虛竹老闆早在幾個月前，甚至就已經開始行使駙馬職務。可想而知，天真的慕容復再一次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

於是，慕容復瘋了。

曾經的慕容復，他的貼身侍女阿朱姑娘「無師自通」練出整個金庸世界最強的易容術，能輕鬆從少林寺盜得《易筋經》。他還通過潛身西夏一品堂，獲得了除服下莽牯朱蛤百毒不侵的bug段譽外，絕頂高手都不能免疫的「悲酥清風」。

有這兩大利器在手，哪怕他想李代桃僵去冒充宋朝皇帝，又能有多難？

以慕容復一開始手裡的資源，如果真想投機取巧做皇帝，想要得到大宋江山，也是輕而易舉的事，還用得著成天在江湖草莽堆里胡混，種種不知所謂行徑？

慕容復從前之所以不這樣做，正是不屑因人成事，大丈夫有所不為。他想做皇帝，要做的卻是堂堂正正的燕國皇帝，而不是冒充著別人的身份，去統御群臣百官、天下萬民。

可惜，他的驕傲和自尊卻一次次被殘酷現實所打擊，為達目的，行事底線也越降越低，才有了不攔阻王語嫣跳井、殺段正淳情婦、認段延慶為父、殺包不同等種種行徑，最後眾叛親離，身敗名裂。

如果一個人想要做出一番事業，那他要麼需要有過硬的背景，比如少林方丈或者丐幫幫主的暗中栽培，如喬峰；要麼就得有億萬分之一的運氣，能平白撿到落難中的跨國公司總裁，如虛竹；要麼是投胎技術高明的頂級紈絝子弟，如段譽。

如果這些都沒有，而指望著僅僅靠自身素質、個人努力奮鬥去成功，同時還不屑於那些投機取巧、坑蒙拐騙的鬼蜮伎倆。那麼像慕容復那樣，空懷大志，空自外表俊朗，空自本事高明，最終一事無成的瘋掉，幾乎正是必然結局了。

《天龍八部》，正是這麼一個「有求皆苦，無求乃樂」的寓言，只不過慕容復固然下場悲催，可少林寺小和尚小沙彌萬千，有幾個能走了天大的狗屎運，成為虛竹？

就算是貌似幸運到極致的虛竹，誰又能保證他的西夏公主，那個剛接觸到連相貌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就能投懷送抱、樂在其中的熱情女子，長久相處下來，看到丈夫如此相貌醜陋，又如此言語乏味，迂腐可欺，會不會一腳踢了。

在幾十年後的《射鵰英雄傳》時代，丐幫和大理段氏依舊是天下武林高山仰止的存在，反而以逍遙派和靈鷲宮的絕世武學，卻從此銷聲匿跡，再也不為人知。這中間又發生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實在細極思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