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4章 崇禎五年的尾聲(一)(2/2)
有錢沒兵,再多的錢也不過是為其它強人掙來的;有兵沒錢,則可以憑著刀子到別人那裡去搶。
就算是眼下的富貴日子,也還不是靠自己手下的這支精兵才掙來的?如果自己也像宣府的其他武官一樣,把士兵變成農奴和乞丐,只會種地不會打仗,天子和朝廷又憑什麼會如此高看自己?
幸好,母親和秀娘都能理解自己的苦衷……然而,就當王斗欣然從軟榻上起身,準備享用母親烹飪的愛心午餐之時,卻聽得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鼓聲,不由得神情凝重地停下了腳步。而鍾氏雖然一時有些錯愕,但作為一名久在邊地的軍人家屬,很快也明白了這鼓聲意味著什麼,頓時就是神色一凝:
「……這是……擂鼓聚將?兒子,這莫非是要出兵打仗了麼?!」
……
與此同時,晉王府的一間小花廳內,盧象升和溫體仁等流亡朝廷的幾位重臣,正為穿越版崇禎皇帝宣布的最新決斷,而一個個目瞪口呆,思維崩壞——發兵洛陽?誅殺福王?!!
「……陛下!請三思啊!雖然福王似有不軌之意,但洛陽官府並未與其同流合污,反而只是稍有察覺,就派人前來報告,所以朝廷也只需小懲大誡一番即可,完全不必處置的如此酷烈啊!」
「……而且,福王再怎麼說也是陛下的親叔叔,如此不教而誅,只恐天下人會有所非議……」
「……陛下,如今京師淪陷敵手,南京諸臣擁立偽帝,朝廷本來就處境尷尬,正是需要施恩四方、鎮之以靜的時候。如果這般狠下辣手,鬧出了弒親的惡名,天下人又該如何看待陛下啊?」
……
一片七嘴八舌之下,基本沒有人贊同崇禎皇帝對福王叔叔的殺伐果斷,但皇帝陛下依然固執己見。
「……唉,諸位愛卿,朕也知道此策後患極大,可是舍此之外,朕還有什麼辦法?」
崇禎皇帝宛如籠中困獸一般在屋內踱來踱去,語氣中滿是焦慮和急躁,「……朝廷眼下困頓於太原,山西全省殘破,歲入無幾。陝西、河南各省亦是如此。南京諸臣又已扯旗叛逆,江南的捐輸財賦再也不能指望。而且南京偽帝一出,天下親藩勢必蠢蠢欲動。當今之計,唯有快刀斬亂麻、殺雞儆猴,方可震懾屑小!而福王昔日便有與皇父爭奪大位之前科,如今又有反跡顯露,豈不是上天送給朕的好靶子麼?再說,雖然眼下的河南官府尚未附逆,但若是坐視不理,等到再過幾個月,局勢又有變化之後,河南方面又會如何?此外,如今南京已經去不得了。太原孤懸北方,處於被流寇與韃虜包抄夾擊之勢,實在不是久留之地。陝西甘肅一向貧瘠,又是流寇起源之地,朝廷去了那邊也站不穩腳跟。而洛陽乃是中原之樞紐,自古以來的帝王之都,山河險要,易守難攻,此外也是御駕南下的必經之路,豈能坐視其落入居心叵測之輩手中?」
——更重要的是,福王府里的那麼多金山銀山,與其便宜了李自成那一干陝西流寇,還不如交給朕用來復興大明江山呢!好歹是肉爛在自家鍋里……穿越版的崇禎皇帝一邊翻著白眼如此想道,一邊索性把話都給挑明了:「……況且,如今朝廷財計匱乏,朕募兵討逆要花錢、安置百官也要錢,其開銷之龐大,除去抄了福王的家之外,朕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來填窟窿……就當是殺頭肥豬好過年吧!」
(福王乃萬曆帝寵愛的幼子,萬曆末年曾經依靠萬曆帝的寵信,和崇禎的父親泰昌帝爭奪皇位,落敗後才遷封洛陽。當時萬曆帝賞賜給了福王許多財寶,據說搬空了紫禁城的小半庫藏。)
「……肥豬……陛下,您怎麼能這樣看待自家親戚啊?」溫體仁愣了半天,才如此低聲嘟囔道。
「……溫體仁!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講究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麼?」崇禎皇帝神態暴躁地揮了揮手,「……本朝開國二百餘年以來,天底下的那麼多藩王親貴。仗著是朕的親戚,在下面是胡作非為、肆意盤剝。可朕的歷代祖宗,因為血脈的緣故,都只能遷就著他們,就算親戚們再不上進,作為宗親,皇家總還是要照顧著他們。為了這些不上進的親戚,皇家不知花費了多少錢糧,擔下了多少罵名!可是,在這群親戚之中,又有誰想到過皇家的難處了?反而成天就知道要錢要糧,跟一群討債鬼似的!如今皇室落難了,他們又有哪一個想過要報效朕這麼多年的厚恩,到太原來捐獻糧米銀錢以資軍用了?一個都沒有!哼,不是裝聾作啞,就是野心滋長,想要謀朝篡位!朕就是養一條狗,也比養著他們來得強吧!如今天下分崩離析,朝廷已經瀕臨絕境,沒有錢糧來招募兵馬,沒有俸祿供養百官,而韃虜還在燕薊虎視眈眈,四方逆賊更是磨刀霍霍。此時不拿幾家有反心的藩王開刀救急,還能如何?難道要朕看著福王拿出庫藏金銀在河南招兵買馬、收買人心,然後扯旗作亂來要朕的性命麼?」
此言一出,廳中眾臣頓時不敢再有多言,而穿越版崇禎皇帝在神神叨叨地發泄了一通之後,也慢慢冷靜了下來,轉身坐回一張雕花椅子上,捧起一壺已經涼了的茶水就往嘴裡灌。
哎,看來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原本以為只要逃出北京城,自己依然坐擁大半個天下,完全可以從容展布,與韃虜和逆賊周旋。沒想到局勢居然這般急轉直下——南方的東林黨想要模仿宋朝的富弼和文彥博,讓皇帝廢立操持於文官之手。地方藩王腦殼裡的野心也蓬勃生長,想著模仿永樂皇帝的前例,幹掉自己這個「失德之君」躋身皇位……說好的穿越者牛氣沖天不解釋呢?朕這個穿越版皇帝怎麼就這般命苦呢?
事實上,在得知南京居然擁立新帝的時候,因為原本的如意算盤被徹底打碎,他就已經方寸大亂了。眼下南征洛陽、攻打福王的計劃,也不過是他一拍腦門胡亂逼出來的想法——再壞的計劃也好過沒有計劃吧!但在得了福王府的錢糧之後,到底該怎麼辦,他也是完全沒思路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再說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起身解下了自己腰間的佩劍,鄭重其事地遞交到了麾下頭號打手盧象升的手裡,「……盧愛卿,朕的生死安危,還有大明的江山社稷,就都託付到你的手上了!」
盧象升抬起頭來,眼神複雜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但終究還是順從地低下了頭:「……臣,遵旨!」
……
崇禎五年十二月,天子聞福王府意圖不軌,遂拜盧象升為主帥,率太原行宮下轄精兵五千,星夜冒雪長驅南下,於除夕日突入洛陽,持天子詔書接管洛陽官衙,並強攻福王府,奪王府庫藏之財寶以為國用。次年二月,帝駕南臨洛陽,盧象升持福王及其家眷獻俘,帝甚悅,左右請示如何處置福王逆黨,帝曰:亂世須用重典。遂以謀逆之罪,將福王滿門斬首棄市,唯有福王世子趁亂從地道逃出,輾轉流亡於江淮之間。
此事一出,天下大嘩,地方大員與藩王勛貴皆為之駭然,但亦有士人痛斥天子屠戮親藩、刻薄寡恩,無德無能,望之不似人君。南京朝廷更廣邀群賢,作《討廢帝檄》,號召天下義士討伐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