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0章 山東激變(下)(2/2)
趁著眾人情緒高漲的時候,那些神漢神婆又開始到處送符水撒香灰,說是能讓人百病不侵,還在吆喝著:
「……大劫將至,地上仙國降世,誰出力做事,誰捨生忘死,就能入極樂家鄉,就能被神佛庇佑……」
「……前邊的濟寧城裡存著全天下幾分之一的糧食,打破了城池,咱們就可以年年吃飽……」
「……開了濟寧城,人人吃飽,天天吃肉,還有美貌的婆娘睡……」
如果是在太平時節說這個,恐怕不會有太多的人會加入進去,可在這個時候,大家都已經成了仿佛溺水瀕死的絕望之人,就算有一根稻草丟下去他們都要丟下去抓住,何況這聞香教的確有撥出糧食在賑濟大家,只要入教燒香,每天多少有點吃的,別想著吃飽,勉強不被餓死頂天了,可這好歹是一條活路。而與之相比,官府和縉紳卻都沒有一顆糧拿出來——在這個時候,饑民們不信聞香教信誰?
嗯?可能會死?他們已經不在乎了,無窮無盡的苦難早已讓他們把淚水流干。死了又能如何?這苦日子終於到頭了,總算能夠脫離苦海了——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也就沒什麼可在乎的了。
於是,在聞香教眾的鼓勵和催促之下,成千上萬的流民都如痴如狂地嗷嗷高喊起來:
「……彌勒降世,西天神國!」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開了濟寧城!糧食吃不盡!」
——平時再怎麼溫順如羊的百姓,在陷入絕境的時候也會變得猙獰可怖,一兩個窮漢自然做不得什麼大事,可若是把幾千幾萬幾十萬甚至更多的百姓聚集起來,那就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浩瀚偉力!
看著這些形銷骨立破衣爛衫的災民流民們,一個個群情激奮的樣子,聞香教的鐵桿教眾和大小頭目們趕緊趁熱打鐵,把他們之中的青壯挑出來,每人發了半個粗糧餅子、一根竹槍,預備讓他們打頭陣蟻附攻城。另一些老弱則被分發了裝滿泥土的麻袋,準備讓他們頂著守軍的箭矢和滾石檑木去填護城河……
作為聞香教的嫡系武力,幾千衣甲鮮明的「奉教力士」在炮灰們後面督戰掠陣。而更讓城頭守軍感到驚悚的是,居然有幾門沉重的火炮,被聞香教賊人緩緩推了過來——妖賊從哪兒搞來的這等軍國利器?!
……
在距離濟寧城兩里多外的一座茶棚的茅頂之下,教主王可和聞香教中貴重人物相對圍坐,遠遠望著數以十萬計的流民在教眾的指揮下,黑壓壓地蠕動著,準備著用性命和血肉把濟寧城給啃下來。
面對此等大場面,王可一時間志得意滿:「……諸位,現如今局面大好,各處百姓苦難深重,都等著本教出面帶他們脫離苦海,而官府已經是焦頭爛額,首尾難顧,本教此次發動,定當勢如破竹,無人可擋!」
雖然教主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但幾位教中長老卻似乎有點信心不足,只見他們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最後由一位輩分最高的長老站起來開了口,「……啟稟教主,恕屬下直言,我軍眼下雖是一呼百應,聲勢浩大,但畢竟還沒有真的打過什麼硬仗。而且之前給咱們送來錢糧軍器的那些傢伙,恐怕也沒安好心……」
「……呵呵,這些我都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指望咱們能夠成事,只是想讓本教把亂事在山東地面上鬧起來,給他們在朝中的對頭添點兒堵!不過……那又如何?」
王可冷哼一聲,淡定地解釋說,「……這大明朝廷近年來又是苛捐雜稅,又是遼餉剿餉,又是連年大旱,現在又是黃河決口,當真是龍脈斷絕,氣數已盡。無數百姓受苦受難,為求解脫,都是燒香虔信本教,只要放手做起來,立刻就會有千千萬萬的窮人響應,不說席捲天下,至少橫掃中原是沒問題的。那些朝廷里的大官兒把咱們當棋子,咱們又何嘗不是把他們在當猴耍?不管他們心中有什麼計策,那送來的軍械糧食可都是真的!而濟寧城內存糧頗豐,守備薄弱的消息也是真的!只要我們打破了濟寧城這個運河樞紐,手裡就有了數不清的金銀財寶和起碼幾百萬石的糧食。有了這麼多的糧食,咱們就能在這中原地面上點起一把大火,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民戶都動起來,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盤!而不是像十年前的徐鴻儒那樣縮在一個地方等死!屆時那些自作聰明的朝廷大官,縱然有千般謀劃,萬種陰謀,又能奈我何?」
如此解釋了一番之後,看著幾個經歷過徐鴻儒造反慘敗的教門長老,還是一副信心不足的模樣,王可只得嘆息著搖了搖頭,劈手下達了指令「……先讓炮兵打上幾響,然後全體擂鼓攻城!」
……
崇禎五年七月,聞香教再度作亂於山東,糾集數十萬饑民截斷運河,圍攻濟寧,天下為之震動。激戰六日之後,濟寧方才陷落。賊軍於城中縱兵大掠,奪得糧草、輜重、金銀無數。旋即,教主王可親率大兵沿運河南下,號稱五十萬眾,直搗徐州。又派遣一支偏師入河南,沿途大肆裹挾河南饑民作亂。
河南東部的地勢平緩,缺乏結寨的地理條件,災民聚集在平原上很容易被明軍剿殺。然而,當明軍無力進剿的時候,災民們隨之而來的反彈力量也就很是強悍。當河南官軍被勤王令抽調去北京的時候,省內的「匪情」迅速惡化——此時河南境內已經遍地都是流民,到處都是絕望到瘋狂的人群,等到聞香教亂匪一入省內煽動,瞬間各縣都是遍地群盜蜂起,開封、歸德各地連連告急,全省局勢幾近糜爛不可挽救。
與此同時,西北數股流寇亦渡河東竄,經山西殺入河南,附賊者一時如雲,中原亂象愈發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