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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5章 崇禎五年的尾聲(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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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佛教勢力有多大呢?從理論上講,在傳統的日本社會,每一個日本人都應該算是佛教徒!

因為在日本,即使到了現代社會,喪事與墓地依然由佛寺獨家專營,所以一般人無論生前是信奉什麼東西的,死後都要花上很大一筆錢,給自己起個法號強制轉職為佛教徒,否則佛祖就會拒收這一不守規矩的靈魂,導致其飄蕩在世間淪為孤魂野鬼……簡單來說,就是任憑你生前信什麼,死後都得信佛!

至於古代的日本,佛寺的勢力還要更加厲害。很多佛寺都有大片廣袤的田地,裝備精良的僧兵,生意繁榮的坊市,早在平安時代,就已經儼然與一方諸侯無異,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還要比公卿與武士好得多。

——跟日本古代步騎炮俱全的武僧軍團相比,中國的少林寺棍僧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另一方面,作為上層權貴的武士、皇族與公卿,又經常將沒有繼承權的小兒子送去寺院當和尚,跟著高僧學習知識,好為自己謀個出路。此外,當武士與公卿們年老退休之後,還有著直接出家等死的風俗——也就是說,相當一部分的著名大寺院,往往兼具著高級幹部子弟教養學堂和高層退休官員養老院的職能。

於是,如此上千年折騰下來,佛教在整個日本社會中的影響力早已是根深蒂固,無論是在天皇的朝廷還是武家的幕府之中,都少不了各色僧侶的身影。而各種等級的僧官,則已經變成了國家機器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至於在社會下層,更是幾乎每一處城市鄉村都有信徒,差不多在漫山遍野都是寺廟。

尤其是在以京都為中心的近畿地區,更是佛寺林立,梵聲陣陣,當地百姓至少有九成九信佛(同時還拜著其他亂七八糟的許多雜牌神靈),其中真正虔誠的佛教徒也能占到三成以上——其中武裝力量最龐大,領地最多,在後世知名度最高的佛教勢力,自然是日本戰國時代的本願寺一向宗了。而近畿其它寺廟的勢力也並不遜色。尤其是奈良和比睿山這兩大聖地的佛寺,不僅歷史悠久,而且往往跟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自古就有許多皇子和天皇在那裡出家,早在平安時代就對日本政壇有著巨大的干涉能力。

由於具備著如此龐大而深厚的在朝與在野勢力,即便是掌握國家機器的歷代日本當權者,一般也都對佛教界奈何不得。幸好日本的佛教內部宗派眾多,各有各的教義和綱領,彼此分歧對立得非常厲害,寺院之間通常也沒有明確的隸屬關係,一直難以形成合力,這才未能搶班奪權,把日本變成一個「地上佛國」。

——戰國時代的本願寺一向宗曾經如此努力過,並且一度對武家社會構成過挑戰,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總之,日本的佛教徒們雖然一盤散沙,無法對國家政權構成強力的挑戰,但若是有誰膽敢與整個佛教界為敵,那麼由此導致的結果簡直堪稱噩夢,跟在中世紀歐洲反對基督教的難度也差不了太多。

在日本古代歷史上多次降臨的亂世之中,地方軍閥若是被朝廷定為「朝敵」,倒還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打個勝仗就能搖身一變成為忠臣。但要是不幸被扣上了一頂「佛敵」的帽子,那麼就會如附骨之蛆一般,被一波接一波的佛教徒起義折騰得焦頭爛額。比如那位鼎鼎大名的「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就讓本願寺一向宗掀起的全面起義給折騰得好慘,最後還被一把大火做成了地獄燒烤料理……

——織田信長還只是本人對佛教不夠虔誠,他的部下依然基本都是信佛的,在近畿的遭遇尚且如此焦頭爛額。那麼,當西國和九州這幫正牌的切支丹大名們打進京都之後,佛教界的態度自然可想而知!

事實上,毛利家在出兵之前,已經考慮到京都的佛教勢力強大,故而下令約束軍隊,暫時禁止搗毀佛寺,而是準備在宗教問題上仿照奧斯曼土耳其,實施「溫和政策」,在允許異教徒保持信仰的同時,對他們課以重稅,而對於基督教徒則按人口分配土地,還有各種優惠措施。同時,原本被佛寺壟斷的喪葬墳墓產業,也被教堂所分潤,不再由佛教一家專營——跟西方一樣,日本的教堂也都附設著墓地。

但問題是,即便是這樣的「溫和」政策,也讓眼高於頂的日本和尚們根本無法接受了——在歷史悠久的近畿地區,他們這些佛寺僧團一向都是日本統治階層的重要組成部分,屬於人上人一般的存在,跟青藏高原上那些侍奉活佛的僧官也沒差多少!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歧視待遇?

再加上許多從九州和西國逃過來的和尚,都在哭訴「切支丹」拆廟滅佛的暴行,於是更是激起了近畿佛教界對這幫基督徒的惡感,認為他們都是跟自己不共戴天的佛敵——要知道,日本的和尚可沒有中國和尚那麼謹小慎微、與世無爭,而是實打實的造反專業戶!多少年跟武士們一路廝殺過來的!

早在平安時代末期,後白河法皇就曾經發動奈良和比叡山的僧兵,跟平清盛的軍隊惡戰過,之後從鎌倉幕府到足利幕府,近畿僧兵一向都是決定日本前途和命運的重要武裝力量,一直要到幕末時代,佛寺的力量才終於沒落下去……而在戰國時代結束不久的十七世紀,日本佛教界的武力顯然還很強大。

如此一來,當毛利家大軍攻入京都之後,結果卻是一腳踏進了火坑,或者說是啟動了一場大爆炸的開關——雖然打著十字旗的倒幕軍在戰場上取得了全面勝利,但在佛教界的整體敵視之下,絕大部分朝廷公卿和整個日本皇室都拒絕與毛利家合作,寧可跟著德川家撤往江戶,使得倒幕軍始終無法得到大義名分。

更要命的是,日本兩大佛教聖地比叡山和奈良的幾位佛教界首領,當然也包括軍事鬥爭經驗最豐富的本願寺一向宗,還公然宣布信奉西洋番教的毛利家,乃是天下所有寺廟的佛敵,號召四方的僧侶和信徒與之戰鬥到底,在近畿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全民宗教戰爭!

於是,整個倒幕軍上下頓時全都坐蠟了——隨著近畿佛教勢力與西國切支丹軍隊的矛盾總爆發,不僅畿內幾個原本態度游移的小藩,在各家佛寺的干涉與影響下,從此不得不跟倒幕軍血戰到底。就連倒幕軍陣營內,也有很多不夠堅定的武家勢力發生了態度動搖,開始出工不出力,導致戰局愈發艱難。

雖然近畿各家佛寺組織起來的叛軍,都是一些無組織無紀律的烏合之眾,甚至連一個負責協調各路人馬的總帥都沒有,軍械裝備也簡陋到了極點,不要說洋槍火炮了,連松木炮都沒有幾門。但面對幾萬甚至幾十萬被煽動起來的暴民亂黨,哪怕只是拿著石頭和木棍,也足以讓人頭皮發麻了。

一時之間,倒幕軍在近畿幾乎成了過街老鼠,輜重經常遭到劫掠,小股部隊則頻繁遭到埋伏。面對著風起雲湧的全面騷動,儘管毛利秀就藩主從大坂前線火速調回了最有戰鬥力的近代化新軍,用於討伐佛寺,彈壓佛教徒叛亂,但依然是焦頭爛額、捉襟見肘,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好幾次被打得岌岌可危。

至於大坂前線的戰事,更是一下子陷入了僵局——雖然守隨信吉在後來又得到了不少援兵,總兵力一度多達三萬,還牢牢掌握著制海權,糧食、軍火補給源源不斷。但問題是,他如今麾下兵馬多為各藩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以及狂熱基督徒自發組建的「聖戰」團體,戰鬥力和紀律性都跟之前完全沒得比。

另外,儘管大坂是港口,但大坂城堡距離海岸線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戰艦的火炮無法對城堡進行直接轟擊。而陸上的倒幕軍營地,又不斷遭到僧兵和鄉黨野武士的襲擊,使得倒幕軍難以專心攻城。

更糟糕的是,眼下天氣已經入冬,近畿開始大雪紛飛,地面變得泥濘,攻城之事愈發困難……當各路倒幕軍在大坂城下前後躺倒了上千具死屍,卻始終沒有任何進展之後,士氣開始變得一次比一次低落。起初那股子不要命的虛火也漸漸消退下來,讓他們基本恢復了骨子裡那種欺軟怕硬的滑頭本性。

最近的幾次攻城,各部兵馬都越來越虛應故事,純屬裝裝樣子……看來這一仗怕是要拖到明年了!

遙望著面前這座久攻不下的巍峨城堡,「長州宿老」守隨信吉神色陰鬱地嘆了口氣,轉身策馬離開了前沿陣地,又穿過圍城兵馬的營地,返回自己的本陣屯所。此時的營地之中,上萬名在大坂城外鼓譟忙碌了半天,眼下早已飢腸轆轆的倒幕軍士兵,已經動手搭建好了灶台,生起了火,空氣中瀰漫著米飯和醬湯的香味。其中一些已經用過了餐的傢伙,正三三兩兩地躺在油布或草蓆上,抓緊時間進行休息。

其中,倒幕陣營之中各藩正規軍的營寨,不論規模大小如何,多少還有些正經模樣。而那些基督徒「聖戰者」團體,草草搭建出來的粗陋營寨,則是完全毫無秩序可言,簡直跟下雨天之後的蘑菇或狗尿苔一般,東一坨西一坨地散落得到處都是。講究點的,還用不知哪裡搶來的布匹圍成帳幕;不太講究的,就砍些樹枝拆幾塊門板搭個窩棚;甚至還有些懶人往火堆旁邊的地上,隨便鋪了一條涼蓆甚至一堆稻草,也不怕天冷,就這麼裹著條毯子直接露宿……然後在他們這些雜亂無章的營地裡面,還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不知從哪兒搶掠來的糧食、錢財和雞鴨,完全沒有一點最起碼的戒備措施。

不過這也是正常情況。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經過訓練的職業軍人,缺乏相關職業經驗也是在所難免。

雖然今天的攻城作戰已經結束,但在戰場的外圍,零星的槍聲和吶喊聲仍然在不時響起——在幕府和佛教僧團的煽動之下,大坂戰場附近充斥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浪人團伙和佛寺僧兵,正在到處流竄活動,不時偷襲落單的小股倒幕軍部隊。而倒幕軍方面自然也毫不客氣地還以顏色,對他們展開血腥剿殺。

由於裝備、紀律和兵力上的巨大差異,以及彼此之間缺乏最基本的協調與默契,這些每股數量不過十幾人、幾十人,僅僅是憑藉一腔血性而戰的散兵游勇,倒幕軍下辣手剿滅起來並不困難。不過,那些人數更多、並且有著堅固據點的「硬釘子」,就沒有那麼容易對付了……

守隨信吉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對身邊的侍從問道,「……城南的四天王寺,有沒有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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