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在舟山(2/2)
——舟山島上的這兩座小漁村,全都直接亂七八糟地建造在平緩的濱海小山坡上,四周是小塊的山谷和台地,依照距離溪流和泉眼的遠近,分別被開墾成了水稻田和菜地。而在下面的沙灘上,則曬著紫菜、海帶和魚乾。雖然這些漁民們如此勤勞地發展多種產業,又種地又打漁,卻窮得連木板房都蓋不起,最多只能住那種泥牆茅草頂的草泥房,既漏風又漏雨。為了防止屋頂被大風颳跑,還不得不在茅草上壓著許多石頭。而且屋內也同樣是潮濕的泥地,在這種地方睡得久了,就會很容患上皮膚蘚和風濕病。
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兩座漁村都擁擠得像個集中營,只不過更加缺乏衛生——骯髒的道路純粹是被人踩出來的,堆滿了各種垃圾,作為飲用水源的小溪直接在村中流過,經常有大人小孩若無其事地往水裡大小便。村民的房子同樣污穢不堪,而且一家人往往只有兩三件像樣的衣服,唯有出來種地打漁的男人才能披上,而女人小孩則只能光著屁股躲在屋裡,透過門縫驚恐地望著外面的異鄉來客。
即使是走在田埂和海灘上,忙著插秧割稻和收拾漁網的青壯男人,看上去也顯得很邋遢——每個人的頭髮里都爬滿了惱人的虱子和跳蚤,衣服襤褸不堪,補丁上又打著補丁,簡直像是布滿了網洞的舊抹布。
在村子裡,無論男女老幼,基本上全都臉龐瘦削、面色青灰,顯示出嚴重的營養不良症狀,還遍布著許多膿包和瘡疤。雖然由於長年從事體力活的關係,他們的手腳骨節都很粗大,肌肉也很結實,但這種健壯其實是一種假象——長年累月的繁重勞動,確實是迫使他們擁有了一身發達的肌肉。但在營養不足、生活環境惡劣的情況下,像這樣過度榨取體力的做法,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因此,他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膚顏色暗淡,缺乏光澤,顯得很是乾燥。在年輕的時候尚不覺得如何,但年紀一旦上了三十歲,就要開始為過去的歲月「還債」了——這些人往往在三四十歲的時候,就會開始變得彎腰駝背、體弱多病,被風濕病、關節炎等痼疾所困擾。如果有誰能夠活到五十歲以上才死去,便會普遍被認為是壽終正寢。若是成功活到了六十歲以上,就已經完全有資格被稱為老壽星!
即使是村子裡僅有的幾個所謂「地主」,最多也不過是住上了瓦房,臉色稍微紅潤一點兒,衣服上同樣也點綴著補丁和洞眼。而他們家中的女眷,同樣是素麵朝天,用不起任何最廉價的化妝品。
總之,當孫陽少將這一行身穿閃亮耀眼的華麗軍服,面容乾淨整潔的「短毛大官」,昂首闊步地走過破敗的村莊之時,一時間竟然收到無數敬畏和羨慕的眼神,被村民們認為是宛如天神下凡一般。
然而,根據軍隊裡那幾個西北籍貫的士兵的說法,跟此時赤地千里、到處啃樹皮吃人肉的陝北和河南相比,眼前舟山島上的這些貧苦漁村,居然已經算是老百姓日子過得比較「寬裕」的「好地方」了!
……
在巡視完破爛不堪的村莊和窮困潦倒的居民,隨手丟給那些留著鼻涕的髒兮兮邋遢小孩幾塊糖果之後,興致大壞的孫陽少將便無心繼續在這地方多待,而是以最快速度離開了仿佛泥潭或茅坑一樣散發著臭氣,處處骯髒不堪的村莊,返回了他的旗艦,然後便下令升火起錨,駛向被合圍的定海縣城,預備親自督戰。
——跟攻擊島上軍寨的行動一樣,定海縣城的攻略戰也堪稱平淡無奇。大約兩千名黎族山地步兵、日本治安軍和黑人僱傭兵,在一番跋山涉水之後,平安無事地相繼到達城外的預定位置。幾個指揮官碰頭開了個短會,便一邊安排士兵進食休整,一邊尋找靠近城牆、土壤結實的高地,預備按照條令展開炮擊。
另一邊,海上助戰的三艘蒸汽戰艦,也抵達了正對著定海港的小五奎山島海域。從望遠鏡里看著這個所謂的「縣城」,扶著船舷的孫陽少將頓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地方說是縣城,他倒覺得更象是一個村莊或者鎮子什麼的,土壘的城牆居然還不到三米高,包在外面的磚頭也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其防禦能力簡直就是對中華傳統築城技術的侮辱。他原本思索了很多攻城的招數,看來這一回根本就不可能用得上。
片刻後,海上陸上的火炮一齊打響,年久失修的定海城牆隨即應聲而倒。為了達成最大程度的恐嚇目的,孫陽下令讓黑人部隊擔任攻城先鋒,還吩咐他們按照傳統習俗,往臉上多塗些五顏六色的油彩,儘可能弄得好似地獄惡鬼一般……之後的事情就變得非常簡單,面對那麼多宛如夜叉的黑人「猛士」,城裡那幾個原本就腿肚子發軟的民壯,當即就嚇得一鬨而散,躲進各自的家中瑟瑟發抖。當陣煥上尉率領後續部隊進城的時候,整個定海縣城家家關門閉戶,軍靴的踢踏聲在空蕩的街道上顯得異常寂寞,開始還有幾聲狗叫傳來,可惜叫了幾聲就戛然而止,仿佛是被什麼人忽然卡住了喉嚨一般。
前後不過半小時,攻城戰就順利宣告結束,定海縣令照例抓緊最後的時間,在衙門裡上吊自盡了。不過他僱傭的幕僚清客,還有自典史以下的一干小吏,倒是全都很沒骨氣地成為了俘虜,被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然後押送到城外的碼頭上進行審問——孫陽少將目前已經對明朝的居住條件感到絕望,即使打下了縣城,也沒有搬家到縣衙的打算,而是繼續把指揮部設置在旗艦上。
與此同時,北上前往岱山島、衢山島和嵊泗列島等地,搜索明朝水師或海盜蹤跡的那一支分艦隊,向旗艦發來了電報。說是在岱山島和衢山島除了少量嚇得魂不附體的漁民之外,沒有發現任何海上武裝力量。至於嵊泗列島更是渺無人煙,除了早已荒廢的建築殘骸外,連一根海盜毛都找不著,根本就是一串無人島。
然後,在卸下了黎族山地步兵營之後,到南邊去巡航了一圈的李華梅船長,倒是帶來了幾艘小破船和一群怎麼看都像是乞丐的所謂「海盜」,據說是看到諸位「短毛大當家」北上,特意前來投奔的……不過在一番盤問之後,孫陽少將失望地發現這幫只會在自家島嶼附近劃著名舢板打轉,依靠勒索漁民或者自己打魚來餬口的孬種,甚至連當嚮導都不合格,相當一部分人連最近的寧波府都沒去過……
總的來說,明末的舟山群島實在是荒涼得夠嗆,那麼多星羅棋布的島嶼統統湊起來,總人口恐怕還沒到十萬。很多後世赫赫有名的漁港小鎮,這年頭乾脆就是無人島。就連舟山南部的六橫島,也就是嘉靖年間大名鼎鼎的倭寇巢穴和貿易私港「雙嶼」,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地殘垣斷壁,搜遍全島也沒看到幾戶人家。
這樣的情況對於盟軍來說有好有壞——壞處是,就跟太平洋戰爭時代的美軍一樣,無法從前線島嶼上就地籌集到任何物資補給;好處是,也跟太平洋戰爭時代的美軍一樣,完全無需擔心本地島民的反抗。
在整個舟山群島,除了定海縣城所在的舟山之外,目前人口最多的地方居然是普陀山……而且,普陀山跟被孫陽選作艦隊集結地的朱家尖錨地之間,堪稱是近在咫尺。所以在定海縣城被攻克之後的下一件事情,顯然就是出兵討伐普陀山上的這些和尚,消除周邊一切潛在的不穩定因素了。
但是,究竟該用哪一支部隊去攻打普陀山呢?
盤點著自己手下這些七零八碎的雜牌部隊,孫陽少將又一次感到遲疑了。
之前帶上黎族山地步兵的時候,是考慮到他們在台灣和海南島戰場的赫赫威名,卻忘了這些熱帶山民固然慣於跋山涉水,卻非常不擅長冬季作戰——僅僅是舟山島這種南方地區的冬天,就讓這支部隊發生了嚴重的非戰鬥減員,感冒發燒的,手腳凍傷的不計其數……至少短時間內是不能出動了。
那些剛剛從日本近畿戰場上撤回來的日裔僱傭兵,倒是不太怕冷。但他們之中有不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在日本又是慣於燒寺廟殺和尚的,如果讓他們去攻打「海天佛國」普陀山的話,其後果可想而知……雖然孫陽少將並不信佛,但是如果要他親自率領一群日本鬼子屠了普陀山的話,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
不過,孫陽少將也知道,明朝的那些大寺院,基本沒有幾個好東西,真要屠了也談不上冤枉……前有織田信長火燒比叡山,後有民國軍閥火燒少林寺,自己要不要也弄個模仿秀,搞一個火燒普陀山來玩玩呢?
站在朱家尖的海灘上,望著遠方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海天佛國」普陀山,一心想著如何出名的孫陽少將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如果當真把這座山燒起來的話,想來必定就會跟晚霞一樣美麗吧!
幸好,就在孫陽少將反覆思忖了多時,終於忍不住要將腦海中恐怖設想化為現實之時,他卻突然看到一扇淺黃色的小門,在沙灘上緩緩浮現,然後便從門裡走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呃……王秋同志,你怎麼來這兒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嚏!……是的,計劃有變,上面決定再次推遲遼東攻略,同時擴大江南攻略的規模!」
感受著橫掃過海灘的呼嘯寒風,通過【隨意門】從暖氣辦公室瞬間來到舟山野外的王秋,有些不適應地打了個噴嚏,同時裹緊了軍大衣,然後拍了拍孫陽少將的肩膀說道,「……我給你帶援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