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2章 南海鐵道紀行(四)(2/2)
如今卻終於有了機會去廣州看一看正版的紫明樓,親眼欣賞一番那位「澳洲名妓」裴莉秀的絕世風華,甚至找幾個「澳洲風」的窯姐兒,享受一下傳說之中「澳洲秘戲」的滋味,又豈能不讓他趨之若鶩呢?
於是,方以智就帶著一幫標榜著「為國家社稷不惜殞身」,實則整日飽食無事,想要尋找些新鮮樂子的東林士子,浩浩蕩蕩地從杭州南下了——儘管他們完全沒有當間諜的經驗,也不知道要如何體察民情、收集情報,但在這些「才子俊傑」們想來,只要他們一起出手,天底下就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是一個粗鄙武夫和一夥狂妄蠻夷企圖聯手作亂而已,難道還能斗得過血統家世尊貴無比,勢力遍布朝野的「東林君子」?
——雖然後世的科學研究已經充分地證明了,在政治、經濟、軍事等任何一個方面的能力上,遺傳基因都不能起到決定作用。可是,無論是在明朝這個封建社會,還是在後世的工業社會裡,依舊有很多人覺得血統論在一切範圍內都能夠起作用。自然而然的,作為高級衙內和資深官N代的東林黨諸位士子們,也普遍認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天然地應該享受各種特權,並且事事都註定能遂順如意。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東林黨和江南復社這兩塊名震天下的招牌,確實是在整個南方都很好用——依靠大票錦衣豪仆的護送與伺候,在沿途官府和大戶的殷勤接待、爭相宴請之下,自我感覺空前良好的「東林黨旅遊團」一路遊山玩水、吃酒聽戲地「逛」到了廣州,沿路各種宴飲詩會接連不斷,很是風光一把。
等到抵達廣州之後,他們又遇到了幾個從海南島逃過來的大戶子弟,都是因為「通匪」、「抗稅」、「隱匿田地」等罪名,被臨高元老院的「工作隊」給搞到家破人亡,只得棄家出奔的。他們跟「澳洲髡賊」之間,那當真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自然是絕對不會說澳洲人的半句好話。
於是,在聽了這些「反革命餘孽」們對「髡賊」顛倒黑白添油加醋的一番哭訴之後,諸位東林士子一個個都是義憤填膺,對「殘害良民」的澳洲人印象大壞——在明末東林黨的主流思想之中,不是所有老百姓都能被稱作「民」的,那些佃戶和工匠不過是下賤的牛馬,尋常商賈則好像待宰的豬羊,甚至連武將士兵都被看成奴隸,至於樂戶、丐戶等賤籍,那根本就不屬於人類的範疇……而方以智雖然在社會各階層交遊廣泛,沒這麼誇張的等級觀念,覺得這些逃亡者的言語恐怕不盡不實,但那髡賊既然對縉紳大戶都是如此橫徵暴斂,對小民百姓就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殘酷了,恐怕整個瓊州都已經被搞成人間煉獄了吧。
另一邊,臨高元老院卻對他們的到來渾然不覺——從江南來廣州打探「髡賊」情報的「東林黨旅遊團」固然沒有怎麼遮掩行藏,但也沒有大張旗鼓說是要來找「澳洲人」的麻煩的。而在明朝的時候,紈絝子弟、文人墨客結交遠遊乃是常事,實在不值得稀罕。至於他們在茶館酒樓里大罵「髡賊」道德淪喪、性好淫邪……做出這樣事情的讀書人,在廣州市面上天天都有,元老院的廣州情報站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接下來,抱著對正在髡賊魔掌下掙扎的瓊州苦難「百姓」(僅包括縉紳以上階層)的憐憫,諸位憂國憂民的風流才子們,紛紛不顧艱險、深入虎穴,一齊湧入髡賊在廣州開辦的紫明樓,在各種頗具異國風韻的鶯鶯燕燕簇擁之下「休整」了好幾天,與一眾兔女郎和貓耳娘在被窩裡充分交流了感情,親身體驗了髡賊是如何的「性好淫邪」,順便從她們口中掌握了不少第一手資訊……
然後,正當他們在紫明樓里樂不思蜀的時候,卻突然傳來了四方蠻夷兵艦數百艘雲集臨高,「澳宋太上皇」駕臨瓊州督戰,眼看就要揮師席捲嶺南的空前噩耗!
於是,廣州城內一時間風聲鶴唳,四鄉八里的地主大戶為了躲避可能到來的兵災,紛紛拖家帶口湧入城內——在「髡賊」上次橫掃珠江、炮打廣州的時候,珠江三角洲的地主們已經遭過一回殃了。而諸位東林士子也都打起了退堂鼓,說什麼也不肯再前往瓊州賊窟,甚至紛紛不辭而別,掉頭返鄉了。
雖然沒過多久,因為瓊州方面始終沒有動靜,而廣州官府和「澳洲髡人」也竭力闢謠,市面上總算是恢復了安靜。但從江南遠道而來的東林士子們也已各自星散,十停里去了七八停……但生性大膽的方以智,最終還是帶著「無為幼虎」俞國振(指安徽無為州)等幾個剩下的士子,外加他們的奴僕侍從,渡海來到了臨高,誓要探得「澳洲髡人」跟福建總兵黃石勾結起來禍亂天下的底細,方肯回去見江南士林諸位君子。
……
一開始,在這些風流才子們初到臨高時,對「髨賊」的諸般奇技淫巧,自然是感到既陌生而又恐懼,心理壓力很大,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看到「髨賊」根本沒把他們當一回事(最近湧入的外來人口太多,早已管不過來了),也就漸漸習慣成自然,甚至有心思對「髨賊」種種舉措品頭論足了。
再接下來,當方以智等人臨時起意,要去三亞窺視「澳宋太上皇行在」的虛實之際,卻無巧不巧地在車站認出了本次「潛入行動」的任務目標——勾結髨賊危害朝廷的福建總兵黃石!甚至還發現連東瀛倭寇似乎都摻了一腳,頓時大喜過望,以為此行必然能建立奇功,查得逆賊與蠻夷的底細,從而揚名於天下!
可惜的是,那黃石逆賊畢竟位高權重,身邊關防嚴密,在旅程中獨自包了一節車廂,旁人根本無法靠近……此刻,方以智坐在藤編座椅上,捧著鐵路便當漆盒,望著猶如鐵塔般站在餐車連接口的那兩個高大「髨兵」,還有一位矮小精悍的倭國刀客,想著就在那門背後的咫尺之外,黃石逆賊恐怕正在跟倭寇使者謀劃什麼動搖大明江山社稷的驚天勾當,心裡就好像有隻貓兒在撓似的,連嘴裡的飯菜也變得味同嚼蠟了。
但儘管如此,方以智也完全沒有在這火輪車上動手發難,為朝廷除此大患的打算。雖然他此行招募了不少江湖好手,但眼下都在前邊的二等車廂,一時間召集不過來。而後面的餐車裡究竟有多少「髨兵」和倭寇,也是個未知數——按照他的推測,估計自己這邊應該是打不過的。更何況,即使他能行刺得手,接下來也是無路可逃,必死無疑……讓他們這些清貴的儒林士子,跟幾個粗鄙武夫和野蠻倭寇以命換命,顯然是非常不值得的。所以,還是從長計議,留得有用之身報效朝廷社稷吧!
方以智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又把目光轉移到同在頭等車廂的幾名「真髨」乘客身上,根據同行好友俞國振剛才探聽到的隻言片語,那邊的健壯老者,似乎還是髨賊的水師提督……哎,像這般大張旗鼓、召集眾將,甚至還要勾連倭國,看來那位「澳宋太上皇」此次的圖謀定然非小。如此一來,國朝在北方的建奴與流寇,以及西南的叛蕃土司之後,又要平添此等大敵,真是令我等士人君子為之心憂啊……
他滿心憂鬱地如此猜測著,卻又對這即將降臨的戰爭陰霾無能為力,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方以智並不知道的是,黃石此時確實在餐車裡跟日本使者探討著用兵方略,但卻並非針對大明朝廷,而是針對日本的德川幕府……而他更加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們這一行人的身份、來歷和目的,早已被同行的「無為幼虎」俞國振給賣了個乾淨,眼下其實一舉一動都在「澳洲髨賊」的監控之中!
——因為,他新近結識的這位「精通雜學」的「無為幼虎」俞國振,同樣也是一名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