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福建暗流(中)(2/2)
於是,孫承宗在遼西建立的堡壘群,不但成為了女真人定期組隊刷怪、爆出糧草軍械的固定補給站,還成了遼西將門每年敲詐朝廷的聚寶盆。更要命的是,遼西將門也是官場老油子,很懂得法不責眾和抱團發財的道理,於是就跟漕運一樣,自從遼西堡壘群開工之後,從內閣六部到地方大員,不知道多少人都從這裡面沾手分肥——朝廷的財政收入幾乎都在這裡了,凡是有點能耐的傢伙,都會想辦法從這裡撈錢啊!
結果,大明帝國每年砸鍋賣鐵地往遼西投入五六百萬兩銀子,為此搜颳得天下百姓群起而造反,結果卻是養肥了從中樞文官到遼西將門的一大幫吸血鬼、吞金獸,還把遼西將門給養成了不受朝廷控制的藩鎮,只肯大把地拿糧餉,不願意好好打仗,捎帶著讓女真人搶走大量錢糧和物資,變得一日比一日強壯。
所以,儘管遼西堡壘群把朝廷財政拖得基本崩潰,但從內閣重臣、朝廷六部到參與遼西堡壘群建設的各方勢力,當然還有作為直接當事人的遼西將門,都不願意改用王在晉的方略,撤回山海關節省開支,讓朝廷喘一口氣。因為朝廷一旦花費的少了,他們這些貪官污吏能撈到的好處也就少了。而膽敢強行推行這種策略的傢伙,非但會擔上「丟棄祖宗之地」的罵名,還會得罪一大堆人,多半連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這樣一來,為了這麼多人的灰色收入,大明朝廷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堅持遼西堡壘戰術,一直拖到整個國家垮掉為止——其實到了後面,就連孫承宗自己也隱約感覺到,這套看上去很好很強大的堡壘戰術,已經變成了好像漕運一樣的害民玩意兒。但事情到了這一步,連他這個創始人自己都沒有辦法改弦更張了。
——任何錯誤的戰略舉措,只要能夠方便官僚集團貪污分肥,那麼就別想改過來。
……
「……哎,雖然沒能提出真正可用的解決之道,但此輩僻處江湖之遠,也能看出這其中的門道,可見寫出此文的澳洲文士,必定是消息靈通、見識不凡之輩。如果能說得他棄暗投明、報效朝廷……」
鄒維璉嘀咕到這裡,卻又猛地啞然失笑——這文章雖然目光犀利、評論老道,但詞句盡用白話,頗為粗鄙,而且通篇沒用幾個典故。以這等文采,頂多就是能當個童生,連秀才都未必考得上,更莫說是進士了。像這樣的人,在大明的朝堂中,能夠給那些下賤武夫當個幕僚清客,恐怕就已經是最好的造化了吧!
想到此處,鄒維璉不禁有些意興闌珊,無心再看下去,便把《戰爭史研究》隨處一丟,起身喊來隨身小廝,伺候著他穿戴整齊,隨即從書房出來,伸伸懶腰,活動活動手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剛走出房門,就有一個管事上前來問候,「……老爺,您可起來了,要用些茶點麼?」
「……哦,好啊,就端到花園的涼亭里去吃吧!今天有些什麼點心?」鄒維璉隨口問道。
「……廚房的鍋里蒸著澳洲甘薯,快要出鍋兒了。另外還有新上市的澳洲甜玉米,小的知道老爺您就好這一口,特地搭船跑了老遠的路,去霞浦那邊進的貨!」那個管事一臉諂笑著說道,「……另外還買了一些澳洲西紅柿、澳洲甜椒和澳洲花菜,預備在晚飯時下湯麵吃!」
聽說今天的茶點有澳洲甜玉米,晚飯還有甜椒、西紅柿和花菜,鄒維璉不由得十分愉悅——雖說君子遠庖廚,可論起吃就是另一回事了。對於諸位生活豪奢、吃穿講究的東林君子來說,食材當然是花樣越多越好,越新鮮越新奇越好。雖說這些年來,已經不斷有各種新奇的異國果蔬被人從海外引入大明,可是在最近幾年,當澳洲人的食譜和食材傳到東南各省的時候,還是引發了巨大的轟動和追捧。
就拿這澳洲甘薯來說吧,前些年與海外番邦通商的商人們也運來過,可是要說味道,那真是與澳洲人的甘薯品種沒辦法相提並論。那澳洲人的甜玉米,滋味更是比西夷佛郎機人的玉蜀黍勝上百倍。還有西紅柿、花菜、甜椒等物,也都口味不錯,感覺頗為新奇。據說澳洲的水稻同樣產量極高,遠勝於中土稻種。
可惜,這澳洲人也不知用了什麼秘法,買來的澳洲甘薯,居然只能吃,不能種!倒也不是說這些甘薯都被事先煮熟了,所以不能發芽——種下去之後。這芽倒是能發,秧子也長得挺長,可奇怪的是,居然會只長秧子,就是不結薯!其他幾樣澳洲食材也都這樣,就拿那澳洲西紅柿來說,買來的果子都是又紅又大又甜,可你要種下去……結出來的果子絕對是又小又酸,產量還出奇的低,真是怪事!
所以,截止到目前為止,市面上大部分的「澳洲菜蔬」,還是只有「澳洲人」的手下能夠提供。聽說在閩南那邊,這些新作物已經被澳洲髡賊的「工作隊」推廣開來,但在朝廷餘威尚存的閩北,就只有霞浦的福寧衛軍戶能夠獲得種子,進行栽種……故而一直供不應求,去霞浦進貨的菜販時不時還得排隊……
「……哎,這澳洲髡賊雖然不守禮法、粗鄙無文,但卻不僅擅長百工,在農事上也是很有一番造詣,可惜就是不肯乖乖報效朝廷,反而勾結奸民叛賊,意圖禍害我朝社稷,真是其心可誅……」鄒維璉在心中如此思忖,正準備移步往涼亭走去,不料外面又有一個下人大叫著跑進來,「……老爺,老爺!」
「……閉嘴!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什麼事這麼慌張?」鄒維璉不悅地皺眉呵斥道。
「……老……老爺,外面有位張老爺求見,好像說是江南來的!」下人趕忙匯報說。
「……哦?江南來的?就是上次來的那位?」
聽得這話,鄒維璉巡撫頓時就掛了一腦門的黑線——莫非是上回的張岱又來了?
「……不是,是另一位不認識的張老爺。」那個下人趕忙答道,同時雙手遞上一份精美的名帖。
然後,看了看名帖上的字跡,鄒維璉的臉色變得更黑了,「……張溥張乾度?上次好不容易打發走了張岱這個紈絝,如今怎麼連這條瘋狗也來了?江南的東林諸公究竟是要鬧哪樣啊?」
「……那……老爺,要不要請他進來?還是說您不在?」
那下人見巡撫老爺的臉色不佳,便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
「……來者是客,還是請他進來見一見吧!」深知張溥這貨有多麼難纏的鄒維璉巡撫,最終還是沒敢給對方吃閉門羹,「……就在花廳見,把備好的茶點也端過去……哎,為什麼就不能讓老夫清靜兩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