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時代的融合(2/2)
在王秋看來,曼城這地方的街景,很像是老照片裡那些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歐美城市,大多數建築都用紅瓦石牆壘砌而成,中間也夾雜了少許東方式樣的飛檐斗拱,給人以一種蒸汽時代的古樸氣息。房屋之間普遍點綴著挺拔的行道樹和大片的城市綠地,遠比現代都市那些擁擠而單調的混凝土森林更有美感。
另一方面,由於電力和自來水的普及,還有廣播電台和電影院的出現,除了看不到汽車之外,這地方已經基本達到了解放前舊上海租界的生活水平,並且在治安上要比魚龍混雜的舊上海強得多。
而在十七世紀的歐洲人眼裡,這座城市卻已是驚人的堂皇精美、高雅大氣、先進舒適——方便清潔的自來水,平整乾淨的水泥或碎石瀝青大道、如星河倒映般的街區電燈、熱鬧繁華的集市商鋪、莊嚴肅穆的政府大樓、花園般漂亮的大學教學區,還有外島工業園區內宏偉壯麗的蒸汽電站、如泰坦巨人般的蒸汽塔吊……無一不讓他們嘖嘖讚嘆。相比之下,此時的巴黎和倫敦,就如同腥臭骯髒的貧民窟一樣不堪入目了。
更讓歐洲人趨之若鶩的,則是這裡宛如天堂的生活水平——畢竟那些大廈和宮殿再怎麼美觀,也跟市井小民無關。以十七世紀的歐洲市民生活標準,曼城這地方稱得上極度富裕,即使是最下等的市民,都買得起好幾套衣服,由於每個家庭都能吃得上白麵包,以至於在市內很難找到賣黑麵包的地方……
——此時此刻,東方的中國正處於明末亂世,西方的歐洲同樣也在三十年戰爭的空前浩劫之中掙扎。從北歐的瑞典到南歐的西班牙,英格蘭、法蘭西、荷蘭、德國、義大利……幾乎所有的傳統強國都沐浴在熊熊戰火之中,尤其是作為主戰場的德國,更是有六分之五的城鎮被戰亂摧殘和毀滅。
哪怕是僻處一隅的奧斯曼土耳其,在這個時代同樣也為了爭奪地中海霸權,跟威尼斯人打生打死了二十五年之久,放眼整個西方世界,幾乎找不著一處安靜的地方。由於社會生產被戰火破壞殆盡,哪怕是威尼斯和阿姆斯特丹這樣著名的財富之地,也都大不如前。歐洲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之慘澹,自然是可想而知。
與之相比,曼城市民相對平靜和富裕生活,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正如當地報紙上,一位法國新教徒移民在投稿徵文里的讚美:「……(曼城)這真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城市,難以想像在新大陸上還有這樣精美華麗的城市存在。雖然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是從羅馬到巴黎再到倫敦,我所見識過的所有城市累加起來,都比不了現在看到的一個小角落……她的奢侈、高貴與整潔,讓她的子民感到無比的自豪,也讓所有外來者感到無所適從的卑微和莫名其妙的畏懼……」
……
總之,在乘坐齊建軍總理的私人馬車,走馬觀花地粗略瀏覽了一遍曼城街景之後。王秋又來到曼城南區一處街心公園,在一家齊建軍總理推薦的會員制高檔露天咖啡廳里落座,一邊聽著廣播裡的藍調薩克斯,一邊品嘗著綠色純天然的現磨咖啡和各式小糕點,再看看四周那些紅頂白磚的二三層小樓,還有窗台和陽台上的各色盆栽花卉,當真是花楹錦簇,猶如彩練當空,美不勝收,感覺還真有那麼些小資情調。
街心公園的旁邊,隔著鐵柵欄就是一條商業街,街上人來車往。曼城南區的居民,大多是這個國家的高薪富裕階層,此時往來商業街的行人,無論男女老幼,都衣著不差,普遍穿著後世穿越者鼓搗出來的改良版歐式西裝,臉色也挺健康和紅潤,跟現代社會相差無幾,基本看不到什麼蓬頭垢面的餓殍——而在此時東方和西方的絕大多數城市裡,這樣令人掩鼻的邋遢窮漢都遍地皆是。
雖然為了保障國內的和諧與穩定,華美共和國一邊花費巨資竭力搜集東亞移民,同時努力招攬美洲印第安原住民,一邊控制每年歐洲移民的入境名額,在法律上每年只允許五千到六千名歐洲移民入籍,如此雙管齊下,企圖在國內保持黃種人的較高比例。但是王秋坐在咖啡座上,朝這邊的街頭望去,發現往來的行人之中,依然是白人和混血兒占了多數——沒辦法,如今的歐洲正值三十年戰爭的大動亂時期,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都在不斷進行著慘烈的外戰與內戰,老百姓在戰火之中流離失所,紛紛逃亡海外,企圖尋找一塊和平而又富裕的新家園,而華美共和國顯然是十分理想的目的地。自從歐洲和北美的貿易交流日漸頻繁之後,每年湧入華美共和國的非法移民,數量都相當驚人,根本不是一紙法令就能拒之門外的。
因此,僅僅從街頭往來行人頗具現代西式風格(穿越風格)的衣衫打扮,以及黃白黑皆有的膚色人種來看,簡直分不出這究竟是十七世紀的曼城,還是二十世紀的紐約……當然,只要稍稍留心聽一聽他們的交談,就能立即發現其中的巨大差異——雖然同樣稱得上是「世界民族大熔爐」,但華美共和國的官方語言可不是美式英語,而是穿越者利用統治地位強行推廣的漢語……
——不過……為什麼他們的口音聽起來這麼奇怪?還夾雜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詞彙?
「……您好,尊敬的先生,這是您要的『酥格糖』和牛奶。」
一位紅頭髮的歐裔侍女湊了過來,給王秋端上一小碟方糖和一個裝牛奶的小玻璃壺——雖然她說的貌似是漢語,但卻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彆扭口音,完全不同於王秋曾經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
「……呃……謝謝。對了,齊總理,方糖就說方糖好了,你們這邊怎麼叫『酥格糖』?」王秋一邊拿起兩塊方糖丟進咖啡杯里,然後用茶匙輕輕搗碎攪拌——他素來喝不慣苦咖啡,一邊好奇地問道。
齊建軍似乎也是有些困惑的模樣,轉身叫來了自己的一位歐裔貼身僕人,才弄清楚了這個「新生詞彙」的來歷——酥格,就是德語裡砂糖(Zucker)的諧音,再加上一個糖字,就構成了機制方型砂糖在這個時代的華美共和國的特殊詞彙,而且字面意思也十分吻合:質地酥脆的方格型砂糖。
因為以德國為主戰場的三十年戰爭製造了大量的難民,以及華美共和國穿越者對「高素質德國工人」的過度期待,這些年來有很多德國移民被分配到首都曼城定居,結果就導致一些德語詞彙也進入了市民的日常談話之中——事實上,現在的「曼城話」已經跟後世的漢語普通話和任何一種漢語方言,都有了很大的差異,如果把一個現代穿越者直接丟到曼城來生活的話,絕對會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許多交流障礙。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在建國北美之初,穿越眾們也曾經試圖針對標準口語制訂出某些規矩。不過從一開始,這些來自五湖四海(以廣東人為主)的現代人,也沒幾個能通過普通話等級考試,真正說上一口標準的後世普通話。到了後來,更是只有在穿越眾的內部小圈子裡,才能講出一口「地道的曼城上流口音」。而在更大範圍的漢語普及教育中,即使是使用了後世先進的拉丁字母標註發音法,也面臨著日常普及教學中的不標準以及老師本身的問題——很多本時空培養起來的老師,本身就不怎麼說得好普通話。
那些操著一口明朝南方口音的華裔移民教師或者十七世紀歐洲特色口音的歐裔移民教師們,註定了他們的每屆學生也會「有樣學樣」……結果就是讓來自東方和西方的曼城市民階層中,漸漸出現了一種和穿越眾頗為不同,也跟中國任何一種方言都差異巨大的曼城口音,甚至還夾雜了大量歐裔說漢語的發音特點。在某些場合,就連穿越眾有時候都不得不模仿這種「本地話」,才能和曼城的青少年們順利交流……
「……現在有時候到學校里去轉轉,就會發現自己都不太聽得懂那些孩子們的話了——尤其是穿越之後才生下來的那些小孩子,各種稀奇古怪的新詞兒不停往外蹦!都是我們這些老人完全沒法理解的東西。對於這樣的情況,我們也是很撓頭啊!但即使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在那麼發達的信息交流和十二年的義務教育之下,都沒能消滅方言,特別是粵語……以我們這邊的條件,就更是別提了。」
齊建軍總理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搖頭苦笑道,「……南美的東岸共和國那邊也是一樣,那些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移民,如果想要他們在幾年時間裡通過漢語速成班的話,就必須降低標準。只要勉強能聽懂,能夠互相交流,讀音有點偏差什麼的也就只好算了。如果要想普通話教育更標準的話,除非我們這些穿越者什麼事都不做,代替所有的漢語教師一天到晚去為幾十萬的移民搞上幾十年的語言教學……」
「……呃,我想我能夠理解您的苦衷,但方言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會不斷產生,也無法消滅的。」
王秋聳了聳肩,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打個比方吧,在現代社會,電腦網路才普及了多少年啊,各式各樣的網絡用語就已經鋪天蓋地,那些不上網的人即使一直讀到漢語言文學博士,也照樣聽不懂和看不懂。再舉個例子,隨著現代美國人口成分比例的急劇變化,美式英語之中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西班牙語詞彙,甚至還有少量的漢語詞彙……這是任何一個移民國家都無法避免的事情……」
「……嗯,你的意思是說……任何社會影響都是相互作用的。我們這些穿越者固然是極大地改變了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同樣也在不斷影響著我們,對嗎?」
齊建軍想了想之後,對王秋說道,但接下來卻被同時響起的「叮、叮」兩聲脆響給打斷了談話,「……呃?正是巧了,咱們的手機怎麼都一起響了?哦,是今天的《每日軍情內參》……」
——利用哆啦A夢的神奇道具,十六顆在本時空發射入軌的【迷你通信衛星】作為中轉,全球各地的穿越者,至少在幾個加盟共和國的首都市區範圍內,目前依靠地面的信號收發裝置,穿越者們已經實現了電腦和手機的聯網通訊。而華盟總部也時常以簡訊息或郵件的形式,向全體穿越者發布一些最新公告。
「……中國戰場華北戰區快訊:盧象升兵敗薊州,天雄軍全線潰退?京師封城戒嚴,關寧鐵騎前鋒已至天津?嘖嘖,這關寧軍對付建奴固然屢戰屢敗,可一旦掉頭砍起自己人來,還真是夠犀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