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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7章 崇禎五年的尾聲(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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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自己心中卻沒有多少意氣風發的豪情,反倒充滿了煩惱和憂鬱呢?

他如此思忖著,同時扭頭望向屋內地板上,剛剛命人搬出來把玩的珍寶——日本最大的香木,「天下第一名香」蘭奢待。這東西可是日本的國寶,有著近千年的古老歷史。昔日的足利義滿和織田信長這兩位天下霸主,也不過割取了幾寸幾分的一小塊,用於自己使用或賞賜功臣,就被認為是很有面子的事了。

而現在呢,整根「蘭奢待」就被擺在毛利秀就的面前,任憑他隨意處置。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的面子比織田信長和足利義滿還大,而因為他指揮的長州新軍,剛剛在這個月攻入了收藏著「蘭奢待」的奈良東大寺,還把這座寺廟給一把火燒了大半,剩下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佛殿,也正在被改成教堂。而名貴的「蘭奢待」自然也成了戰利品,被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除此之外,「南都」奈良的其它寺廟,也沒有一家能逃過被毀滅的厄運,這座日本的古都和佛教名城,在一心反攻倒算的日本基督徒手裡,相當於是被屠城血洗了一遍。至於距離京都更近的另一處佛教聖地「北嶺」比睿山,更是早在十月份的時候,就已經被「日本十字軍」給燒殺殆盡了。

(日本佛教界「南都北嶺」這兩大聖地的宗教地位,大概就跟藏區的拉薩和日喀則差不多。)

想到這裡,毛利秀就頓時不由得苦笑起來——即使是素來惡名昭彰的「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也不過就是燒了比睿山的寺廟,就鬧得天下譁然、沸沸揚揚。如今輪到自己,卻不但把「南都北嶺」一塊兒燒了,還把京都那麼多古寺統統改成教堂,這近畿一帶的老百姓,估計鐵定要把自己看成是洪水猛獸了。

唉,之前在長州藩的時候,一直心心念念想著上洛,現在真的坐到京都二條御所這座「將軍之城」裡面了,才發現這其實是一腳踩進了大火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彈壓各處的造反,沒有一刻安穩的時候……

當初策馬進京的興奮和喜悅,不出三個月便已消失無蹤,眼下的近畿戰局簡直就是一團糟!

不錯,幕府軍和親幕各藩的兵馬,依舊是那麼的腐朽無能,幾次交鋒都是一潰千里,在正面戰場上完全不是倒幕軍的對手,各座主要城市都迅速易主。但接下來,在各處佛寺的煽動之下,那些本應安分守己,坐視城主和國主換人的鄉民們,卻是群起而造反,至少也是保持著不合作的態度,讓倒幕軍始料不及。

雖然依靠新式軍隊的強大戰鬥力,一座座寺院被焚燒摧毀,各處的叛亂都是旋起旋滅。但畢竟是把近畿變成了一個大泥潭,迫使毛利秀就把大量的兵力分散到各地展開治安作戰,短時間內根本無力繼續東征。而趁著自己在京都進退維谷,跟畿內佛寺和信眾們廝殺不休的時候,德川家光卻還在關東的江戶老巢厲兵秣馬、積蓄實力,聯絡關東各藩,隨時準備捲土重來……這日本霸主之位的歸屬,恐怕還難說得很呢。

然而,事已至此,倒幕軍和佛寺僧眾早已結下了血海深仇,毛利家也根本沒有了改弦易轍的可能,只好一條路走到黑了——目前,整個西國的倒幕聯盟,除了長州藩的彪悍軍隊之外,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依靠基督教的信仰凝聚起來的。那些狂熱的基督教傳教士,在發動群眾和鼓舞士氣方面,都有著極大的助益。

如果毛利家已經徹底擊垮了德川家,贏得了天下,那麼為了安穩人心,他或許可以約束傳教士,設法與佛寺和解。可眼下勝負未定,德川家只是先敗一局,撤回了江戶,猶有翻盤之力。在這種情況下貿然實施宗教寬容政策,就等於是自殺——不僅難以爭取到佛教界的諒解和支持,還打擊了自己人的軍心士氣,甚至會被地方上那些震懾於己方軍威的牆頭草視為軟弱之舉,反而進一步把他們推到德川家那一邊去!

與其掛著佛敵和魔王的頭銜,在舊日本的萬民唾罵中死去,還不如戴上「聖戰士」的桂冠,在一個崇拜基督教的新日本享受聖賢的美譽——雖然毛利秀就迄今皈依改宗也不過四五年時間,對基督教的信仰其實遠遠談不上虔誠,但現實卻逼迫他化身為一名狂信徒,用最殘酷的手段剿滅一切「基督的敵人」!

哪怕把整個近畿殺成一片白地,毛利家也只有硬著頭皮把宗教戰爭進行到底,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幸好,儘管近畿的戰局如此糜爛,但依靠「華盟」方面源源不斷提供的巨額援助,倒幕軍的士氣和戰鬥力目前還能夠維持下去——糧食、軍械、火藥、布匹、草藥……那些海外人的大鐵船,在瀨戶內海和日本海的各處港口來來往往,為倒幕軍運來了維持戰爭所需的幾乎一切東西。甚至還不時親身上場,對靠海的敵對藩國城堡進行炮擊,並且派遣他們招募的日裔武士軍團登陸助戰,給毛利家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比如說,就在「長州宿老」守隨信吉指揮三萬倒幕軍圍攻大坂的同時,那些「海外人」也命令他們招募的浪人出兵配合,登陸攻擊了大坂南方的德川家紀伊藩,只用三天時間就攻破了堅固的和歌山城,斷絕了大坂城幕府軍的主要外援。然後又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將這個五十五萬石的德川家親藩給掃蕩一空。

如果沒有這一有力的配合行動,眼下已經是一波三折的大坂之戰,還不知道會打成什麼撲街樣子。

而作為獲得這一切戰略物資和軍事援助的代價,毛利家卻並不需要拿出太多的真金白銀,只需要提供一些不能吃不能穿的古董字畫、珍本古籍——這種東西在京都那些附庸風雅的公卿家裡有不少,各處神社和佛寺里也藏著很多,毛利家只要吩咐士兵在攻打寺廟的時候注意收繳就行了。

然後就是大量的販賣人口,據說是男人用於挖礦,女人用於賞賜配種,這一點更加不是問題。日本武士自古就有「亂捕」和「人狩」(大致上類似於拉壯丁)的傳統,而在眼下越來越殘酷的宗教戰爭之中,每天都有大批的武僧和信佛武士被俘獲。對於倒幕軍來說,這些傢伙都是最頑固的石頭,既無法收編,也排不上用場,原本就是應該統統殺掉的。如今能夠賣給「澳宋」大鐵船上的商人,已經是廢物利用了。不但能換來物資,還能減輕負擔——這些比較能打的武僧和武士,多半都身體健壯,下礦井是個不錯的歸宿。

在發動倒幕戰爭之後,光是長州藩毛利家的嫡系部隊,就前後向華盟方面賣出了約六萬人。再加上其他同盟者出售的人口和「華盟」日裔僱傭兵在紀伊藩等地的自行捕獲,預計有至少十萬人被販賣出去。為此,僅僅是毛利家就獲得了超過二百萬石的稻米和各種雜糧,有力地支撐著這場戰爭的浩大開銷。

若是沒有這一強援的話,幾乎被整個傳統日本社會徹底孤立的基督教倒幕軍,面對著近畿戰區眼下這種瀕臨顛狂的亂局,恐怕早就已經左支右絀,甚至開始土崩瓦解了。

所以,當「華盟」的駐日商務專員平秋盛,突然前來二條御所向他辭行,說是馬上要帶著他們的日裔僱傭兵回國,請毛利家派人去接收紀伊藩的時候,毛利秀就首先感到的不是新地盤到手和外來者離去的喜悅,而是某種被拋棄的惶恐——該不會是他如今抱著的這條金大腿,突然就不要他了吧?

喂喂,他都已經慢慢適應眼下這種腿部掛件的地位了,你們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不知閣下為何辭行得這般倉促?」毛利秀就陪著小心問道,「……可是我藩近來有甚怠慢之處?」

「……呵呵,毛利大人勿要憂慮,我國對貴藩的誠意,一向是不遺餘力,您這些日子裡也都該看到了。」

平秋盛笑呵呵地說道,「……實話實說吧!我軍即將對明國大陸發動攻略,所以再也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用在日本列島了……請放心,雖然援兵是抽不出來了,但對貴部的軍械物資供給,依然是有保證的……」

——面對這樣的解釋,毛利秀就只得嘆了口氣,同樣也祝福平秋盛閣下一路順風,武運長久。

但轉過頭來,他還是忍不住感到陣陣心虛——最大的靠山突然離開了,內心能不忐忑麼?

「……萬能的主啊,你是我的力量,你是我的救贖。求你垂聽我的禱告,阿門。」

在禱告聲中,他虔誠地畫著十字,祈求萬能的主賜予他更多的勝利,祈求邪惡的異教徒早日墮入深淵不得救贖,祈求天主降臨在這多災多難的日本國,庇佑他這個忠誠的戰士,把毛利家的權勢推上頂峰……

……

崇禎五年十二月末,大明帝國,北直隸,天津,大沽口

「……嗚嗚——」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碼頭上最後一艘萬噸級的鋼鐵巨艦,緩緩離開空曠的港口,駛過浮冰密布的寒冷海面。而岸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市集,此時也已經變得空空蕩蕩,看不到任何人影出沒,宛如鬼城。

——隨著渤海在入冬之後的逐漸封凍,曾經造訪大沽口的商船只得相繼離去。而大沽口私港集市因為過去幾個月大規模走私貿易而形成的畸形繁華,也猶如那乍開乍落的曇花一般,在眨眼間就煙消雲散。

看著這個轉瞬即逝、旋起旋滅的貿易據點,曾經的大明登州鎮總兵陳新,一時間不由得感慨萬千。

但他眼下更關心的,還是大沽口交易結束之後,組織上究竟有著怎樣的後續軍事計劃。

「……小王同志,黃石將軍現在去了廣東,負責指揮嶺南攻略,不知你有什麼接下來的打算呢?」

「……組織上讓我去南京一趟。」王秋答道,「……江南攻略也即將發動,南京那邊的考察小組必須要撤回來了!唉,這幫老不羞的傢伙,還一個個自稱是什麼大學教授呢!居然花著公款去秦淮河上喝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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