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1章 三戰時期的聖誕故事(四)(2/2)
——雖然蘇聯的戰略轟炸機群,在十一月下旬也往巴斯丟過一回毒氣彈,熏死了幾百市民,但好歹沒有把這座城市化為廢墟。至於安妮·莫爾蒙在老家的父母和她家的房子,也都在轟炸之中安然無恙。
當然,即便如此,巴斯的自來水、電力和煤氣供應也肯定是沒有了,以至於在嚴冬之中凍死了不少體質虛弱的老人,還有人因為飲水不淨而染上痢疾。但在英國的其它大城市相繼被原子彈炸成輻射廢墟,小城鎮則在潰兵和饑民的衝擊下淪為鬼蜮之際,能夠保持市容完整的巴斯,相比之下就已經宛如天堂了。
然而,當整個英國都在逐漸陷入地獄模式的黑暗時代之際,巴斯這座內陸小城也難以獨善其身。就在安妮·莫爾蒙回到家中的兩天之前,一群不知從哪兒跑來的黑人士兵突然闖入巴斯,到處殺人放火,肆意劫掠……幸好,跟英國的大多數城鎮一樣,此時的巴斯城內也已經組成了一個營的國民自衛軍,在一名自稱打過一戰和布爾戰爭的七十歲退役陸軍少將的指揮下,巴斯自衛營與來犯的譁變叛兵激戰一夜,雖然付出了上百人傷亡的代價,還有幾十幢房屋被燒毀,但終於還是擊退了這股黑人潰兵,保住了大部分市區的安全。
之後,隨著國內局勢的愈發混亂,各種潰兵和武裝團伙襲擊城鎮、屠殺居民的消息陸續傳來,為了防止強盜們再次來襲,巴斯的市政當局組織全城市民,就地搜集材料,用一周時間緊急修築了環繞全城的街壘,回到故鄉的紅髮姑娘安妮·莫爾蒙自然也出了一把力。等到街壘落成之後,雖然看上去醜陋猙獰,跟溫泉之城巴斯原本的維多利亞風情格格不入,但卻能給市民一份安全感——在混亂的黑暗時代,這比什麼都珍貴。
總之,到了十二月底,在英格蘭已經被統治者拋棄的情況下,巴斯城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獨立王國。雖然跟其它城市一樣停水斷電沒煤氣,英鎊鈔票在城裡也買不到什麼東西,但市民好歹還有每天兩百克麵包的配給,而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時刻擔憂明天的麵包在哪裡;有著能夠遮風擋雨的房子,而不必躲在曠野中吹風;可以安心睡在家裡的床上,而不必擔心在夢中沒命——在地獄模式的英格蘭,這就已經很奢侈了。
所以,在這個平安夜即將到來的時候,安妮在憂心忡忡地俯瞰了一會兒街道盡頭的街壘之後,還是儘可能地在臉上掛起笑容,走下自家的陽台,到廚房裡幫母親一起準備今夜待客的聖誕大餐。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踩著夕陽的最後一縷暮光,一撥又一撥的客人開始相繼造訪,前來參加莫爾蒙家舉辦的聖誕聚會。其中有隔壁的華萊士醫生一家、兩條街外的維斯哈特牧師一家、原本住在巴斯城外的農莊,如今逃到城裡來投靠親友的薩蒙德先生……林林總總,男女老幼,不下二十餘人,各行各業都有。不過,他們基本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絕大部分人都跟莫爾蒙一家一樣,有著一頭蘇格蘭人特色的紅頭髮。
——因為蘇格蘭在不久前宣布獨立,十分可恥地背叛了大英帝國的緣故,如今在英格蘭土地上生活著的蘇格蘭人,就不由得收到了或多或少的排斥。巴斯城的情況還算比較好的,在一些特別保守和閉塞的小村鎮,甚至有把定居多年的蘇格蘭人趕出去自生自滅的事情發生……面對這樣的情況,生活在巴斯城內的蘇格蘭人,在越來越令人憂心的敵意目光之中,也不由得開始加強聯絡,互相抱團取暖。
所以,儘管巴斯城的市政廳為了粉飾太平,宣布在市中心的亞貝教堂舉辦聖誕慶典,廣邀全城的紳士太太們參加。但不願意看白眼的蘇格蘭人,還是寧可聚集在莫爾蒙家的客廳里,慶祝他們自己的聖誕節。
……
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安妮·莫爾蒙的母親梅倫太太不僅在屋角準備了聖誕樹,還很奢侈地燃起了壁爐,又在客廳長桌上點了三根蠟燭,並且拿出了珍藏的一聽斯帕姆午餐肉罐頭、一罐美國雞蛋粉和幾個蘋果。
而今夜來訪的客人,也知道在如今這該死的年頭,每家每戶的食物儲備都非常緊張,而英鎊鈔票也變成了廢紙,想要買吃的也無處採購,主人家裡想要弄出一頓像樣的聖誕大餐來招待那麼多人,實在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所以在來莫爾蒙家的時候,就都或多或少地帶了些食品,算是湊份子,比如華萊士醫生帶來了一塊咸牛肉和半磅糖果,維斯哈特牧師帶來了一籃子自家庭院裡種的土豆和洋蔥,薩蒙德先生帶來了兩瓶威士忌和一瓶啤酒……如此總算是湊出了一桌子的酒菜,讓莫爾蒙一家好歹沒落到要拿老鼠肉來待客的地步……
總而言之,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下,就著桌上這些菲薄寒酸的酒菜,眾人推杯換盞了幾輪,不由得都有了些微醺之意,紛紛打開了話匣子——有人嘆息著自己這些蘇格蘭人在巴斯城越來越不受待見,日後天曉得會變成什麼樣;有人抱怨如今城內缺醫少藥,想要弄幾片阿司匹林都難上加難;有人擔憂國家前途未卜,不知何時才能恢復秩序;有人回憶起被燒毀的房屋和被殺害的親人,忍不住當眾淚如雨下……
眼看著一場原本理應歡樂喜慶的聖誕聚會,就要變成痛哭流涕的訴苦大會,擅長打圓場的維斯哈特牧師趕緊站出來活躍氣氛,走到屋角的鋼琴旁邊,藉助微弱的燭光,嫻熟地彈奏起了音樂——首先是幾首活潑歡樂的民間小調,然後是英國人舉辦晚會的傳統保留節目,世界級名曲《友誼地久天長》。
於是,借著微醺的醉意,還有難得的溫暖,眾人都從桌邊站了起來,操著各式各樣的嗓音,引吭高歌: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心中能不懷想?舊日朋友豈能相忘?友誼地久天長!
友誼萬歲!朋友,友誼萬歲!舉杯痛飲,同聲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我們曾經終日遊蕩在故鄉的青山上。我們也曾歷盡苦辛到處奔波流浪。
友誼萬歲!朋友,友誼萬歲!舉杯痛飲,同聲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我們也曾終日逍遙盪槳在綠波上。但如今卻已勞燕分飛,遠隔大海重洋。
友誼萬歲!朋友,友誼萬歲!舉杯痛飲,同聲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迴蕩的歌聲之中,有人回憶起了戰爭之前那些美好的和平歲月,有人想念起了不知是否還在人世的親朋好友……然而,一曲歡歌尚未唱罷,就有一聲巨響突然從外面傳來,打破了平安夜的寂靜。於是,莫爾蒙家客廳中的歌聲和鋼琴聲一下子停了下來,每個人都驚奇地交頭接耳,四下張望,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這是什麼聲音?誰家的煤氣管爆了?不對,如今煤氣不是早就停了嗎?」
「……我感覺聽著更像是……不會吧!難道有人在附近開炮?!!」
倒是原本在彈鋼琴的維斯哈特牧師皺了一下眉毛,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將手從琴鍵上收回,從口袋裡摸出一隻懷表看了看,然後站起來對眾人宣布說,「……大家靜一靜,不要害怕。我記得市政廳的人好像說過,今天晚上可能會在亞貝教堂的聖誕慶典上放煙花。現在雖然時間早了點兒,但可能是提前放了吧!」
聽了這番貌似合情合理的解釋,眾人紛紛點頭,又重新坐了下來。然而,還沒等維斯哈特牧師再次彈奏起音樂,一個巨大的金屬物體就帶著呼嘯的風聲,突兀地從外面破窗而入,飛濺起一片玻璃碎渣,然後落在了剛剛從廚房端著一盆熱湯進來的紅髮姑娘安妮·莫爾蒙腳邊,當場掀翻了湯盆,濺了她一身一臉。
等到大家反應過來,轉身定睛望去,赫然看到一枚炮彈戳在松木地板上,前半截已經鑽進了地板以下,後半截彈尾還露在外面……但不知為什麼居然沒有爆炸,此時就好像一隻把頭埋在沙堆中的駝鳥。
圍觀著這枚在平安夜破窗而入的未爆彈,客廳內的眾人一時間表情頗為精彩。
話音未落的維斯哈特牧師目瞪口呆。
濺了一身熱湯的紅髮姑娘安妮·莫爾蒙目瞪口呆。
在座的其餘賓客也一樣的目瞪口呆。
因為,除了目瞪口呆這個詞以外,好像再也沒有別的詞語,能夠形容他們此刻幾近崩潰的心了。
——聖誕老人在上!這天底下真是沒有比這更刺激的聖誕禮物了啊!
理所當然地,下一刻,在這間原本還其樂融融的客廳里,就響起了歇斯底里的瘋狂尖叫。
「……該死!真的是炮擊!大家快臥倒……不!是快逃出去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