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8章 這個只管殺不管埋的世界(一)(2/2)
除了食物之外,在這些國家的各個主要城市裡,其它的日用品供應也十分匱乏——因為沒有肥皂,家庭主婦只能用鹼液充當洗滌劑。少數在世界大戰之中倖存下來的汽車,也因為沒有汽油而基本上只能閒置。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恐怖寒冬里,煤炭供應卻因為鐵路中斷而停止了,城市集中取暖系統更是一直要到五年後才初步恢復,於是很多老人在夜晚被凍死在了自己的床上,還有一些倒霉蛋在拾撿枯枝的途中凍成了冰棍。在樹木都被砍走當柴燒的公園裡,到處掛著醒目的標語:「禁止自殺」。因為遍地都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人。
至於法國、西班牙、瑞士、葡萄牙和義大利,由於戰爭在這些國家結束得最遲,根本還沒來得及進行戰後重建,也沒有來得及建立國家戰略物資儲備,就被捲入「無夏之年」的低溫災荒,乾脆連配給制度都建立不起來,政府發行的鈔票從一開始就等同於廢紙,經濟運轉基本處於失控狀態。蘇聯援助的一點兒食物和燃料,必須優先保障軍隊,民間就只能任憑百姓自生自滅,甚至連地方政府的領導幹部都經常有餓死凍死的。
更可怕的是,當飢餓壓倒一切之時,人類社會所有的人倫廉恥全都被只為肚子而活的饑民拋之腦後。他們把飢餓的眼睛盯上了自己的同類,開始自相殘殺!各種駭人聽聞的吃人消息開始充斥報紙版面,例如在某條街上發現被割走大腿肉的棄屍,從某處修道院裡傳來修女烹煮棄嬰的傳聞,在黑市買高價食品的市民從臘腸中發現類似兒童手指的物體……當這些慘不忍睹、悖逆人倫的殘酷血案,逐漸演變為生活常態時,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精神崩潰,各種集體自殺事件層出不窮,還有官員因為看了太多的食人慘劇現場而發瘋。
總而言之,在這個愁雲慘澹的「無夏之年」里,整個德國根據不完全統計,至少凍死餓死了兩百萬人。還有一千萬德國人為了弄口吃的,被迫含著眼淚告別故土,移民西伯利亞去給俄國人開拓邊荒。法國的工業完全停擺,農業和畜牧業減產四分之三,大約四百八十萬法國人在這一年死於核爆、輻射病、飢餓、嚴寒和營養不良。西班牙餓死病死了兩百萬人,義大利餓死了一百五十萬人。原本就糧食不能自給自足的瑞士挨了一堆核彈,整個國家陷入無政府狀態,根據當地記者報導,「蜂群一般的乞丐」堵塞了阿爾卑斯山脈的各條道路,向過路行人哀求一塊麵包,或者用任何能夠找到的獵槍、農具、棍棒和刀子去打家劫舍。
幸好,這個時候埃及的人口還沒有出現爆炸式膨脹,在戰爭中挨的核彈也比較少,肥沃富饒的尼羅河流域還能像古羅馬時代一樣,成為整個地中海世界的麵包籃子,向環地中海各國出口數量可觀的富餘穀物——依靠著從埃及和敘利亞搜刮來的糧食,還有蘇聯人提供的少量救濟糧,南歐各國總算是勉強熬過了這一年,雖然遍地都是饑民和餓殍,隨處可見有人餓死荒野、無人殮屍,但至少政府還在維持著最起碼的秩序。
然而,在高密度地挨了一大堆原子彈,隨後被美國和蘇聯同時拋棄,從前一年就已經陷入黑暗時代的大不列顛島之上,就連這樣的悲劇生活都已經純屬奢望——在核爆之中殘存下來的英國人,在經歷了無休止的混亂和攻殺,又熬過了一個慘澹的冬天。好不容易盼到了春暖花開,扛起鋤頭在地里播下了種子,接下來迎來的卻是氣候異變,莊稼幾乎顆粒無收。而到了此時,家家戶戶的糧食儲備皆已告罄,再也熬不住了。
因此,在這個悲慘的「無夏之年」里,英國人發現他們沒有食物,沒有燃料,缺少住房和衣服,甚至沒有最起碼的安全,最後一點珍藏的儲備也耗盡了,誰也不知道該怎樣活到下一年……在即將餓死凍死的可怕命運面前,英格蘭南部的居民紛紛尋找船隻、綑紮木筏,企圖渡過海峽,到歐洲大陸上去闖出一條活路。
然而,在海峽的對岸,法國和低地國家的人們,這會兒自身也同樣處在餓死凍死的邊緣,哪裡還有餘力賑濟海峽那一邊的英國島民。更何況,巴黎和阿姆斯特丹也被砸了核彈,死者數以百萬,這筆血仇的帳都被記在美英盟軍的頭上,看到這些英國人居然還厚著臉皮來自己的地盤上搶東西吃,法國人和荷蘭人哪裡會有好臉色?自然是抓起武器就喊打喊殺,每天都要用私刑處死成百上千渡海而來的英國饑民。
但儘管如此,被飢餓逼急了的英國人,還是一批批地繼續渡海而來,並且想盡辦法武裝起來,形成一個個五花八門的海上打劫團伙,不時伺機登陸歐洲大陸海岸,從那些殘存的居民點裡劫掠食物和燃料,唯一的目標只是讓自己活下去……一切都猶如昔年維京海盜被饑寒逼迫,駕駛海盜船襲擊歐陸的往事重新上演。
而在大不列顛島的北部,由於距離歐洲大陸實在太遠,那裡的英國人連逃亡的路子都沒有,只能在絕望之中成千上萬地凍餓而死,或者為了生存而竭力掙扎,不斷地突破下限,做出各種令人瞠目結舌的舉動——蘇格蘭高地荒野之中的鳥獸在這一年幾乎被捕殺殆盡,連下水道的老鼠也成了人們餐盤裡的美味佳肴……最後,各種吃人的恐怖傳聞開始到處散布,而各種證據也確實表明,當時的蘇格蘭出現了不少食人族: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三戰爆發的一周年紀念日,愛丁堡的蘇格蘭政府在暴動和大火之中被摧毀,從此永遠停止了對外拍發無線電信號……沒有人能夠真正說的清楚,那一天在愛丁堡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戰爭結束之後,蘇聯人才試探著派遣了一支海軍陸戰隊進入這座被廢棄的城市,然後搜遍了全城,也沒有發現任何一個活人,倒是發現幾座教堂和宮殿裡被架設了一些大鍋,牆角堆滿了七零八落的被煮熟的人骨頭……
與英國相比,愛爾蘭的情況稍微要好一點,儘管糧食同樣基本絕收,至少還有一個愛爾蘭共和軍組建的政府,在努力維持著最起碼的社會秩序,此外還組織人們下海捕魚,搜集可以食用的樹皮草根,以及搶著時令耕種那些比較耐寒的農作物,並且設法從蘇聯爭取到了一小筆糧食和燃料等生活物資的救濟性援助。
但即便如此,「無夏之年」在愛爾蘭島上出現的情景,也已經宛如人間煉獄。根據蘇聯記者的實地採訪報導:「……(愛爾蘭境內的)乞丐本來已經很多,現在更是進一步數量猛增。每到一座市鎮,都有成群的婦女、兒童和老人聚集在車站周圍。他們擠滿了道路,像一支軍隊一樣,每個人的目光都充滿絕望,面頰上泛著死者的蒼白……曠野里,幼小的兒童提著籃子,不顧危險爬上枯樹摘葉充飢,而樹葉幾乎早已被捋光了;隨處可見肚子漲得好像氣球一樣的饑民們餓死荒野、無人收斂和安葬,反倒被割走了大腿上的肉……」
總之,當一九四八年的新年鐘聲敲響之際,諸位歐洲人還是默默地感謝上帝和命運,讓他們活著熬過了這個艱苦卓絕的「無夏之年」……卻不知再接下來,他們還要迎來一個更加寒冷和苦難的「冰河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