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 風雪中的短暫休戰(2/2)
北風呼嘯的冬日大運河上,一艘其貌不揚的漕船,正在飄灑著漫天雪花的河面中央緩緩行駛。
光線昏暗、隨波搖晃的船艙內,大名鼎鼎的復社骨幹,天下第一流的富貴紈絝張岱張宗子,還有幾個士人打扮的年輕書生,此刻都人手捧著一本近年來的「暢銷書」《髡事指錄》,滿臉的憂慮和愁苦之色。
距離秦淮河上的歡宴不足一個月,昔日裡風流倜儻,面如美玉的張岱公子,赫然已是憔悴了不少。
——他們這一行人,就是南京朝廷給杭州派來的第一批「援兵」……
前幾天,當「澳洲髡賊」大舉入寇杭州,還有福建叛將黃石親自率兵偷襲寧波的消息一齊傳到南京之後,立刻就在剛剛成立不到一個月的永和帝小朝廷內部,引起了一場好似山崩海嘯一般的大地震。
要知道,如今的南京永和帝朝廷,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江南小朝廷。因為南京朝廷冒天下之大不韙,擅自廢帝和擁立新帝的緣故,迄今尚未得到天下大多數行省的承認,實際版圖不過南直隸和浙江兩省。
而且,目前南直隸的江北地區,除了幾個沿江重鎮之外,基本都被聞香教起義軍盤踞,南京朝廷能夠有效統治的地盤,不過是後世的蘇南、皖南和浙江這一小片地方,再加上長江北岸寥寥幾座尚未陷落的港口城市而已而已,雖然都是中國的精華之地,但只有十幾萬平方公里的面積,著實有些可憐。
更要命的是,就在這麼一小片實際疆土的四周,依然是強敵環飼——江北的聞香教妖人就不用說了,南直隸的絕大多數精銳兵馬,跟他們從去年夏天一直打到現在都沒停;西面的湖廣和江西雖然沒有多少駐軍,但北面丟了京師的廢帝崇禎,正在一路搜集兵馬逐漸南下,一旦讓崇禎帝帶兵入主襄陽或武昌,以湖廣之糧米供養北方之強兵,然後豎起討逆的旌旗順流東下,那麼南京朝廷馬上就要面臨一場生死危機!
此外,南方的福建總兵黃石所部福寧軍,自從去年被逼反以來,也一直在浙江南部的崇山峻岭之間,跟浙江巡撫率領的兵馬對峙……原本就已是八方冒煙、四面吃緊的窘迫之態,如今又被海上來的「澳洲髡賊」,聯合叛將黃石往腰眼上狠狠地捅了一刀——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因此,在得知了大股兇悍髡賊自海上直入錢塘江,浙江全省搖搖欲墜的噩耗之後,南京朝堂和士林一時間轟然大嘩,先是大罵浙江巡撫禦敵無能,居然非但沒能討平福建叛逆,還鬧得省府杭州都快丟了。然後回憶起崇禎四年的往事,又一個個掉過頭來痛罵東林魁首錢謙益莽撞誤國——都是這個老東西當初腦子抽筋、沒事找事,不但硬要去招惹原本安分做生意的髡賊,還逼反了之前馬馬虎虎也算老實的福寧軍,挑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東南戰火卻沒法收拾,當真是害國害民到了極點……
因為被一干年輕士子整天罵得狗血噴頭,倒霉的錢謙益已經連續好幾天不敢出門去上朝了。
然而,罵人固然容易,可如何退敵卻是一樁難事——此刻的南京小朝廷哪裡拿得出援兵來?
眼下這年頭,江南早已是文恬武嬉、軍備腐朽崩壞至極。整個南直隸僅有的一萬多野戰部隊,目前全都被聞香教亂軍給牢牢釘在揚州一線,根本挪騰不得,否則整個江北就再也沒有朝廷的立足之地了。
雖說聞香教妖人在經歷了去年大半年的狂飆猛進之後,如今已經後力不足,開始漸漸有了些頹勢——據報這些妖人最近在揚州戰場上屢屢受挫,其內部更是爆發了好幾次火併與內訌。但南京和揚州畢竟只有一江之隔,誰知道若是朝廷主動撤走揚州兵馬的話,這些妖人會不會再次團結起來大舉南下渡江?
那樣一來的話,江南這個天下縉紳們最後的安樂窩,恐怕也要經歷一場天塌地陷的浩劫了。
因此,在經過朝堂上的一番爭吵和互相噴口水之後,諸位大臣們終於達成了一致共識,鑑於南京目前面臨的沉重軍事壓力,對於杭州知府的緊急求援,朝廷只能以精神援助為主,物質援助為輔,具體來說就是給杭州官府慷慨地頒發一堆嘉獎令,激勵地方官紳竭力抵抗。同時命令正在浙南邊境的浙江巡撫,火速率軍從溫州撤退,回防省府杭州——賊人的堅船利炮確實是難以對付,面對大海的寧波如果實在守不住的話,就只能捏著鼻子認了。但錢塘江以北的杭嘉湖平原精華地區,卻是萬萬不能有失的。
除此之外,病急亂投醫的南京朝廷,還腦洞大開地在市井之間張榜招募「忠貞義士」,想要募集一批滿腔熱血的青年士子,到杭州去發動百姓,進行抗戰……只是榜文懸掛了三天,依然沒有幾個人來應募:既沒有賞金,也不給提拔,有哪個傻瓜願意去被賊人圍攻的杭州這等險地去送死啊?
然而,面對髡賊的大舉來襲,別人可以退縮,張岱這個復社名士和著名紈絝卻萬萬退不得——他的家族、宅邸和田莊產業,絕大多數都在杭州和紹興一帶。髡賊一來,勢必會玉石俱焚……於是,在南京四處活動求援無果之後,無法放棄家族責任感的張岱,只得在復社同仁的安慰和憐憫之下,約上了幾個相熟的杭州士子,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氣勢,雇了一條漕船踏上了返鄉之路。
然而,雖然憑著一腔責任感和使命感,決心要「捐軀赴國難」,但具體到了杭州之後能夠做些什麼,張岱卻是連他自己也心中無數——毫不客氣地說,雖然他四書五經讀得不錯,琴棋字畫也很精通,寫的文章更是能被選入後世的語文課本,對大明朝廷的政壇鬥爭也參與得有聲有色……偏偏對戰爭沒有半點認識!
——幾百年來,江南的士人一直全力供子弟讀書,學習詩詞禮法、聖人經典。因為只要有子弟考得功名,家族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就不會被官府欺負,不會被栽贓陷害,還可以反過來欺負和陷害那些沒功名的人。正是因為這些巨大的好處,所以在江南士大夫的心目中,讀聖賢書是唯一的正經事,只有把聖賢書讀好,才是有出息、有家族責任感的「棟樑之才」。家族的安全和延續也完全寄托在這些子弟身上。就算不能考取功名,只要在士林中有著良好的名聲,官府多半也會給一點面子,真要遇到事也不會找不到門路。
退一萬步說,即使在那種烽火連天的戰亂年代裡,各路軍隊為了避免遭到太激烈的抵抗,以及迅速獲得對城市和鄉村的徵稅能力,在勝局已定之後,一般也都會對本地的縉紳和胥吏好言相待。
——明朝中葉肆虐一時的倭寇之患,其實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外來入侵,絕大多數的倭寇首領和七成以上的倭寇成員都是中國人,日本人不過是充當了精銳打手而已,實質上乃是閩浙各個海商/海盜集團的混戰。於是就出現了這樣詭異的怪現象……一方面倭寇到處劫掠百姓,讓民間苦不堪言,一方面沿海各地的縉紳地主,又跟倭寇普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合作走私做生意,清剿倭寇就等於斷了他們的財路……
鑑於這樣的社會氛圍,江南的士大夫之中,雖然有不少誇誇其談、好言兵事的「兵法家」,也有一些認真讀過兵書的,但要論真正上陣廝殺、浴血掙命的猛士,卻是連一個都難找——因為根本沒那個必要。
而且,以明末發展到登峰造極的「文貴武賤」之風,如果有哪個愣頭青真的「自甘下賤」去帶兵的話,恐怕非但得不到讚賞,還會遭到整個家族的鄙視和恥笑,甚至連書院同年們都有可能會與他絕交……
「……不過現在的世道不是這樣了,三百年來的規矩全都被打破了。即使是有功名在身,即使在士林中享有盛譽,那澳洲髡賊也是想打就打,想殺就殺,比當年的倭寇還要不知規矩!如果我們不能奮起反抗的話,僅靠科舉得來的功名,是保不住我們的族人和產業的。束手就擒的唯一下場就是全族覆亡!」
回憶起剛剛在蘇州、嘉興遇到的幾個逃難鄉紳,對澳洲髡賊各種「殘酷暴行」的悽慘哭訴,張岱不由得感到心情更加沉重——之前的幾年裡,作為一個喜好新奇玩意兒的紈絝子弟,張岱一直對澳洲人生產製造的各種東西抱有極大的好感。但現在,這些心靈手巧、能夠做出許多好東西的澳洲人,卻變成了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的兇殘髡賊,實在是讓張岱的腦子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仿佛有種「萌物變成猛獸」的詭異落差感:雖然從前年開始,他就參與了東林黨挑起東南戰火的全過程,也跟著撰文叱罵了很多髡賊的罪狀。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依然只是把這些短髮異人當成了一群精通雜學的工匠而已。
不過,無論心中的感覺多麼彆扭,但張岱還是非常清楚,隨著這樣一場浩大兵災的爆發,憑著這些賊人毫不禮敬士紳的兇惡作風,如今自己的家族已是大禍臨頭,無論是萬貫家財還是朝廷的功名都挽回不了局面,唯一有效的對策就是找出髡賊的破綻,像昔日的戚繼光平倭那樣,把髡賊再次趕到海里去!
然而,儘管他和同行的士子們這些天裡整日都在鑽研《髡事指錄》,依然是完全不得要領,拿不出什麼平賊妙策……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對面座位上,唯一沒穿儒服而是穿著粗布短衣的黝黑漢子,而對方也會意地點頭一笑,「……張公子不必過慮,您府上乃是世代積善之家,必能逢凶化吉……」
「……但願吧!蒙你吉言了!」張岱苦笑一聲,這位據說是瓊州人士的苟循禮,在張岱少爺看來是個神奇的人物,明明年紀輕輕,但是人情世故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對髡賊的了解更是遠在眾人之上——此人自稱是跟髡賊有著破家滅門之仇,天啟七年髡賊初次現身於臨高之時,就攻破了臨高的苟家莊,屠滅了苟氏滿門,逼得他被迫亡命江湖,從此發誓要與髡賊不死不休。接下來,此人曾經投身軍旅,給廣東巡撫王德尊發動的討髡之戰出謀劃策,也曾在瓊州和安南糾集「義兵」(其實是土匪),多次與髡賊交鋒,可惜髡賊實在勢大,使得苟義士復仇的願望日漸渺茫,但他依然百折不撓,一直在留心收集敵情,伺機討賊。
前年,這個苟循禮不知怎麼地流落到江南,在錢謙益的家裡當上了門客。半輩子從來沒去過嶺南的錢謙益,之所以會注意到瓊州髡賊的威脅,很大程度上似乎也是因為此人的危言聳聽……
如今浙江遭遇了滔天大禍,髡賊艦隊深入錢江、橫掃杭州,憂心家室的張岱率眾慷慨奔赴戰場,身為「罪魁禍首」之一的錢謙益,頓時遭到千夫所指,而他自己心中也很是過意不去,偏偏又不敢以身犯險,一起跑到杭州來面對槍林彈雨,於是就把這個苟循禮給塞了過來,說是可以參考他對髡賊的經驗與見聞。
對於眼前的這個傢伙,張岱的觀感很複雜,一方面在心中暗恨此人居然為一己之私,挑唆牧齋公(錢謙益)發動江南士林貿然與髡賊為敵,給江南地面上惹來了這麼一場滔天大禍。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借重於苟循禮對髡賊的了解認識,還有他過去幾次與髡賊交手都能全身而退的豐富經驗……
總之,就在張岱的糾結與憂慮之中,他們乘坐的漕船距離杭州越來越近——幸運的是,此時的孫陽少將已經完全放棄了對運河的封鎖,把全軍撤回了鳳凰山莊避寒,沒有人會來攔截這艘毫無武裝的小船。
與此同時的杭州城內,劉夢謙知府同樣也在利用著這場大雪帶來的短暫間隙,苦苦思索著平髡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