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2章 嶺南無戰事(中)(1/2)
事實上,原本一向低調的徐霞客,之所以會跟「澳洲人」扯上關係,說起來還是當初那幫南下闖瓊州東林士子們惹的禍:那一天,在三亞方面動員警力包圍客棧,抓捕以方以智為首的「東林旅遊團」一干愣頭青士子的時候,徐霞客和他的族兄徐仲昭因為恰好住在同一家客棧里,同樣是讀書人的打扮,又同樣是江南口音,於是也遭了池魚之殃,被當成嫌疑犯一塊兒逮了進去——雖然他其實跟方以智沒有半點交情……
(史書上說徐霞客似乎認識張溥,還跟黃道周是好友,但跟其他的復社名士聯繫不多。因為兩邊地位相差太大,如果說方以智、張岱是「京城十大公子」那樣手眼通天的頂級紈絝,徐霞客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場主了。而且徐霞客的年齡也比這些明末名士老得多,大概相差一二十歲,自然混不到一塊兒去。)
接下來,經過一番審問之後,如實招供的徐霞客兄弟總算是洗清了自身嫌疑,但是其真實身份,卻讓一干穿越者驚訝得合不攏嘴——大家基本上都在學校的語文課本里讀過這廝的《徐霞客遊記》!
於是,徐霞客和他的族兄就被恭恭敬敬地請出拘留所,住進了「三亞老幹部療養院」的一座高檔海景房。接著就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過來請他簽名和拍合影照片,然後又得到了「澳宋太上皇」(退休的前國家主席)的親切接見和賜宴,再接下來還有一群「澳洲大儒」(歷史學教授和古漢語文學教授)過來,與他們探討徒步旅行的艱險和寫遊記的心得,讓長期以來頗受明朝士人主流輿論蔑視的徐霞客,一時間受寵若驚。
——在現代人的眼中,徐霞客這傢伙的知名度和含金量,絕對遠遠勝過方以智、冒辟襄、錢謙益之流。
再接下來,諸位熱情好客的「澳洲人」甚至還招待他們乘上大鐵船,遊覽了一番台灣島、琉球國的異域風光,並且親身體驗了南海各處珊瑚島的熱帶海景,讓這輩子都沒走出過國門的徐霞客一時間眼界大開,文思如泉湧,很是寫下了不少得意的文章。而那些「澳洲大儒」也對他的文章讚嘆不已,甚至準備由他們墊錢,將徐霞客歷年來的遊記刊印成書,傳播天下(現代流傳的《徐霞客遊記》散失了很多篇章),讓徐霞客高興得老淚縱橫——中國傳統讀書人的最高追求之一,即是「著書立傳」啊!
除此之外,華美、東岸、南非、澳洲等加盟共和國,也紛紛邀請徐霞客前去遊歷和撰文,以便於在宣傳自家地盤的時候,能夠拿得出一些上檔次的名作——要是能整出幾篇《徐霞客游五大湖》、《徐霞客游火地島》、《徐霞客游大堡礁》、《徐霞客游馬丘比丘古城》、《徐霞客捕鴕鳥》等等之類的名作佳篇就好了。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雖然很感激「澳洲人」的熱情邀請,但考慮到還在江南故鄉的一大家子兒女,徐霞客終究還是沒有接受「澳宋朝廷」的聘請,而是提出了要跟族兄徐仲昭一起辭行回鄉,與親人團聚。而「澳洲人」對此也表現得很大度,不僅慷慨地贈送了盤纏路費,還專門派人護送他去廣州。此外又給了他一枚「華盟作家協會名譽會員」的徽章——被徐霞客按照經驗自動腦補為澳宋的「翰林學士」,於是把這個老驢客感動得熱淚盈眶,感覺自己是被當成了國士一般的對待,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回報才好。
但是,不管再怎麼特立獨行,再怎麼遠離政事,徐霞客畢竟也算是明朝士大夫階級的一員。
所以,這一年來的神奇經歷和盛情款待,固然讓徐霞客沾沾自喜、容光滿面。但「澳宋朝廷」對中原大地表現出來的勃勃野心,也讓他不由得對故國和家園的命運深感憂心忡忡。
如果說,當徐霞客剛剛從江陰老家出發,南下瓊州的時候,還只是把盤踞瓊州的「澳洲人」,當做一幫新奇有趣的「異域來客」。那麼等到他踏上歸途的此刻,整個神州大地都已經被澳洲人搞得天翻地覆了。
光是從車窗外的景象就可以看出,如今的廣州已經徹底成了澳洲人的地盤,而福建那邊也是早已易幟。然後,根據徐霞客從澳洲人報紙上讀到的消息,就在今年初春,他們的北伐先鋒軍已經深入江南,席捲了半個浙江,一口氣打進了省府杭州城,距離他徐霞客的江陰老家,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而此時的大明朝廷,卻是一片大廈將傾、分崩離析的景象——京師和整個北直隸均已淪陷於遼東韃虜之手,山東和山西似乎也已淪陷在即。聞香教妖人還在兩淮肆虐,西北和中原都是流寇橫行。更要命的是,崇禎、永和兩帝的對峙,進一步將朝廷剩餘的力量,統統牽扯在了內耗之上,進一步加速了國家的瓦解。
不過,對於胸懷大志的讀書人來說,這亂世固然意味著性命不保的危險,但也同樣意味著一飛沖天的機遇。比如,在徐霞客的身邊,他最親近的族兄徐仲昭這一路上就不停地在嘮叨,「……老弟啊,說實在的,你真是應該留在澳洲人這邊謀個仕途前程的!恕我直言,你之前已經蹉跎了大半輩子,家業也敗落得厲害,雖然靠著遊山玩水闖出了一點兒名聲,但真的是沒啥用場啊。如今難得出了個明主對你青眼有加,為什麼不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呢?等等,你該不會是嫌澳洲人給的官太小吧?還是覺得這澳洲人得不了天下?」
「……仲昭兄,你說的都是什麼話啊?我徐弘祖豈是那般貪得無厭之人?」
徐霞客低頭看了看佩戴在胸前的「作家協會名譽會員」徽章,忍不住苦笑著搖頭道,「……在下身無功名,家世也是尋常,在大明這邊想要當個典史主簿都難,最多只能給人做一個幕僚清客而已。澳宋朝廷能將老夫待如上賓,破格授予翰林學士之位,那已經是能讓徐家祖墳冒煙的天大幸事了!只是……聽聞澳宋大軍攻伐浙江之時,殺戮甚多,對待江南士紳甚為酷烈。我若是投靠過去,會不會對家族聲名有礙?」
「……嘿,眼下正是群雄逐鹿、改朝換代之時,凡是想要執掌天下之輩,哪有不大肆誅殺的?」
徐仲昭不以為然地伸了個懶腰,「……當年宋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遺訓子孫不殺士大夫,應該算得上是罕有的仁厚之主了吧!可他之前發兵破南唐、攻西蜀,還不是照樣殺得人頭滾滾?再說了,我看廣州這邊就太平得很啊!根本沒見著新朝廷怎麼屠戮嶺南士紳的模樣!可見浙江那邊的縉紳多半是一心抗拒新朝天兵,自己找死,自然怨不得別人。古往今來,凡是改朝換代,哪有不打仗不死人的呢?如果你真的擔心族人和家業,那就更應該早點兒投效新朝,以此來求得澳宋大軍的庇護啊!老弟啊!別猶豫啦!從龍需趁早啊!值此亂世之中,區區臉面又算得了什麼?你又沒吃過大明的俸祿,身上也沒有大明的功名爵位,即使想要當前朝遺老,似乎也不夠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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