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平髡之策(上)(2/2)
看得入迷之後,高玄還將小冊子裡面的段子摘抄出來,結合自己的二次加工和藝術想像,以及從其它書籍里查到的一些「髡人事跡」,嘔心瀝血著成一本《平髡紀要》,自以為已是「髡事達人」了。
非常可惜的是,《平髡紀要》雖成,怎奈髡賊卻遠在千里之外,身在杭州的高玄,就是想要拿著這本奇書自薦求功名都沒門路,同樣也沒多少人對這種閒事感興趣——東林黨和復社的高層骨幹,都不是他這種小人物能夠接觸到的,最後他還是只是住在陋屋裡坐吃山空……然而,正所謂皇天不負有心人,正當高玄整日哀嘆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之時,大票的兇悍髡賊卻從天而降,一下子就涌到了咫尺之外的錢塘江上!
對此,其他人是驚恐萬狀、整日憂慮,高玄卻是猶如瞌睡遇上了枕頭一般興奮莫名,先是將《平髡紀要》翻出來仔細謄寫了一遍,以備在自薦之時上呈給貴人,又找出手邊一切關於髡賊的書籍反覆研讀,還跟那些逃進城內避難的人攀談,以打探賊情……最終便有了此次「平髡大會」上的一鳴驚人。
此時此刻,他就以「髡事達人」的專業身份,給眼下一腦子糨糊的劉夢謙知府出謀劃策。
「……傳聞髡賊多半腿不能彎,故多用火器,只要選拔若干敢勇之士,持竹竿將之撲倒在地,便不能復起,只能束手就擒。縱然黃口小兒、耄耋老翁,亦能手刃數賊,大人不妨一試,當可收神效……」
——聽了高玄的這番「高見」,劉知府便決定徵發城內青壯,組織一支竹竿隊。雖然如若讓他們出城攻打鳳凰山莊的賊營,想必是力有未逮,但如果只是守在城牆後面用於巷戰的話,應該還是可以湊合的。
「……髡賊之中,頗多西洋外夷,自幼以牛羊肉脯為食,食之不化,故需茶葉大黃,以利消食。外夷若不得此,則腸胃堵塞,無以為命。此為我華夏制夷之大權也……」
——劉知府聽了之後,下令火速查封全城的茶葉鋪和藥鋪,決不讓一兩茶葉和大黃再落入髡賊手中。
接下來,高玄又對劉知府分析說,瓊州髡賊自南方萬里之外渡海而來,其所圖甚大,一心謀求我大明天下,但這些親自赤膊上陣的粗鄙武夫,都屬於黨爭失敗被流放出來的「罪髡」,故可以高官厚祿誘而用之,以夷制夷云云……這話暗合當今大明「文貴武賤」的社會現實,所以劉知府也是聽得不住點頭。
最後,作為這一番高論的收場,腦洞越開越大的高玄秀才,更是抖出了髡賊之所以火器犀利的秘聞——「……髡賊火炮以剜心法鑄之,故而最為歹毒,奪人心肺無往不利,唯以至陽至陰至穢之物可破」……也不知道這貨是怎麼從不知那本書上翻出的鍛造制炮法,又進一步引申成了的剜心法,還舉一反三得出了「至陽至陰至穢之物可破火器」的詭異結論。這麼好的天賦不去寫玄幻小說真是可惜了。
總之,此刻高玄可謂志得意滿,自以為憑著對髡賊的了解,想必升官發財已是指日可待!眼下天下大亂,豪強四起,到處都是四處走水八方生煙的模樣,而這髡亂恐怕一時半會兒也是完不了的,黎民固然塗炭,卻是他這等謀士建功立業、揚名立萬的絕佳舞台,猶如三國亂世之中的郭嘉和諸葛亮一般……
然而自古文人相輕,看著高玄憑著一點微末小道就得了府尊大人的青睞,在場的其他士子哪裡還坐得住?雖然他們對外夷之事知之甚少,但並不妨礙他們從老祖宗的故事裡汲取智慧,當即也是妙招連連:
「……不知劉父母可聞昔年靖難之役,鐵鉉相公守濟南退成祖皇帝之故智?此輩賊子自海外而來,僭冒大宋苗裔。若請出大宋諸帝之牌位,羅列於城牆之上,再做一篇雄文以斥敵膽,想來賊愧必退!」
——這位年僅十幾歲的童生雖說有些想當然,但至少把本朝史事學得不錯。
「……不知劉大人可知三國赤壁之戰,東吳水師借東風以火船大破曹軍連環大船之事?如今髡賊巨艦皆泊於錢塘江中,豈不是跟當年曹營水師之勢相差仿佛?如今時值寒冬,西北風大作,官軍若於錢江上游的富陽縣放縱火船攻敵,正好順風順水,必能於鳳凰山下重演當年赤壁戰局!然後大人再選拔精兵出城,走陸路趁亂偷襲鳳凰山莊賊營,縱然不能一舉破賊,也可使其陣腳大亂,多日之內無暇攻城了……」
——這位舉人老爺的說法雖然還是有些空泛,但已經是本次大會上「最專業」的點子了……
總而言之,杭州府衙的這場「平髡大會」,就在高玄的一舉揚名和諸人的熱烈討論中勝利落幕。散會之後,整個杭州城都在知府大人的連番急令之下騷動起來——張榜招募壯士的,搜集竹竿去捅髡賊膝蓋的,查封茶葉鋪和藥鋪的,到處搜羅黑狗血、淨桶、童子尿、婦人「騎馬布」(古代版衛生巾)等一干「至陽至陰至穢之物」的,查閱史料刻大宋諸帝牌位的,引經據典撰寫雄文罵賊的……當真是林林總總,無奇不有。城中閒人都爭相出來看這難得一見的西洋景,最終湊成了一場讓人啼笑皆非的杭州攻防戰……
……
不過,這場讓人啼笑皆非的杭州攻防戰,在剛剛開始的時候,雙方的行動倒是勉強還算正常。
——這一場大雪初停的當天夜裡,還沒等縮在鳳凰山莊裡休整了多日的髡賊,隨著天氣轉好重新對杭州城展開攻勢,城內的大明官軍就已經搶先一步,從水陸兩路發起了全面逆襲!
在杭州方面的一再嚴令之下,錢塘江上遊方向的富陽縣硬著頭皮徵集火攻船隊,強行奪取了五十多條民船,堆上柴草,澆上清油,並加入了許多據說能發毒煙的有毒中藥材,用於付之一炬。同時又重金招募了一批水性好的敢死之士,多半都是江湖上的豪俠,準備讓他們駕駛這些縱火船去撞擊髡賊的大船。
這支火攻船隊於黃昏時分從富陽碼頭升起風帆,乘風順江而下,預計在夜裡會抵達鳳凰山腳下,整個杭州的官宦士紳都期盼著這些縱火船能夠重演赤壁之戰的奇蹟……遺憾的是,在無孔不入的衛星航拍之下,這支火攻船隊剛出富陽碼頭,就被穿越者給注意到,之後更是被一路全程實時監控——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派出小艇進行攔截,乃是因為最初誤把它們當成了難民船,沒有太放在心上罷了。
除此之外,在黑夜裡行船原本就是一樁難度很高的技術活,如果駕駛的是帆船而不是機動船,那就難度更高了——這些被官府賞金引誘來駕駛縱火船的勇士,論勇氣和水性固然不錯,但這駕船的本事卻未必很高明,同時也不見得每個人都很熟悉錢塘江航道。如果是在白天的話,還能一條船跟著一條船走,可火攻卻必須在夜裡才能有奇效……結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這些縱火船一路上不斷擱淺和掉隊,最後只有區區三十多艘來到了鳳凰山腳下,而鳳凰山腳下的「髡賊艦隊」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下一刻,伴隨著碼頭上升起的代表遇襲的紅色信號彈,一陣尖銳的警號聲傳遍了李華梅船長的杭州號——因為這條船的泊位是最靠近上游的。早已久經戰陣的李華梅船長,立即採取了標準的反火攻戰術:雪亮的探照燈光掃過江面,讓這些自以為潛伏得很好的小船一覽無餘;一門門裝填了開花彈或霰彈的艦炮隨即開火,如冰雹般的彈雨隨即橫掃過江面,把這些體型單薄的小漁舟打得滿身是洞!
之前看到雪亮的探照燈光束,火攻船隊上的勇士們就已經是一陣慌亂,有好幾條船當即撞成一團,在碰撞之中相繼傾覆。而隨即劈頭蓋腦掃來的彈雨,更是進一步加劇了他們慌亂的程度……隆隆的炮聲和撕心裂肺的哀嚎之中。這些其實相當怕死的敢死隊員們,紛紛立刻點燃縱火船,然後喝下一小壺禦寒的燒酒,匆忙跳水逃生。有些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從船上跳水,就已經被同伴點起的火焰給燒著了衣服……
杭州號的船尾,李華梅手持一副剛到手的帶夜視效果的望遠鏡,表情輕蔑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鬧劇——鳳凰山莊的岸防炮台根本沒開火,其餘的戰艦也根本沒有動靜,從頭到尾只有她的杭州號進行了兩次側舷齊射,結果對方的三十多條船就全亂了套,有互相碰撞後沉沒或者在水面打轉的,有被炮彈擊中後起火沉沒的,有在很遠的距離上過早點火而燒沉的,有航向錯誤不知漂到了哪裡去的,還有逃往江邊企圖靠岸逃生的……只有一條最幸運的縱火船飄到了杭州號的附近,但也馬上就被船員用高壓水炮給澆熄了。
「……真無聊,簡直就是一幫孬種,比馬來人海盜的火攻差遠了啊。」
發現江面上似乎已經沒什麼熱鬧可看,她便不屑地撇了撇嘴,放下望遠鏡,轉身回艙室睡覺去了。
另一邊,就在鳳凰山莊裡的陸軍官兵們,都在興致勃勃地看著江面上的火焰之時,來自瓊州黎寨的陣煥上尉,卻奉命把山地步兵連的所有人都集合起來,聽一位穿著雪地迷彩服的首長訓話:
「……眾所周知,好獵人是不會只做一個陷阱的。雖然我覺得杭州的這些敵人多半不是好獵人,不過該提防的時候還得提防——根據可靠消息,敵人的一支精銳部隊在今天下午離開了杭州城,並且向我們這邊悄悄摸了過來。而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該死的老鼠全都找出來,然後統統消滅掉……」
在鄭重其事地接受了任務之後,臉上畫著黑紋的陣煥上尉,就帶著他的黎族戰士們分頭出動,很快消失在山莊四周的茫茫夜色之中——他不知道的是,這股敵人同樣是穿越者通過衛星發現的,並且從他們出城開始就在跟蹤觀察。只是當對方進入森林密布的城西山地之後,才因為夜色和樹木的遮蔽而跟丟了。
此外,陣煥上尉更不知道的是,當他們小心翼翼地頂著寒風踩著積雪,漫山搜索著這股不明敵人的時候,對方其實還在前來鳳凰山莊的路上慢騰騰地磨蹭著,並且有相當一部分人永遠都不會抵達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