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3章 歡迎來到紳士與淑女的時代(下)(2/2)
三位披著少女皮的老太太,對著陶罐里這些外形詭異的「疑似綠茶」研究了半天,但最終還是秉持著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的心態,把那一小坨一小坨的灰綠色玩意兒放進玻璃杯里用開水沖,然後嘗了一小口,差點沒噴出來……老天爺啊!她們這還是在地球上嗎?中國啥時有這種極品茶了?比最劣質茶梗還要難喝!這些英國人該不是隨便弄了些樹葉來冒充吧?(茶葉的實情比她們的想像還要更恐怖,暫時就不說了。)
另一邊,看著三位「妹妹」整張臉都快要皺起來的糾結模樣,悠然地喝著熱咖啡的伊莉莎白,不由得佩服起了自己的先見之明……不過,她也只敢往咖啡里放糖,而不敢加奶,因為在倫敦喝到的牛奶實在有些不對勁——如果說,她們之前在朗伯恩鄉下喝到的新鮮生牛奶雖然有點腥,但在煮沸並加糖之後還能入口的話,那麼如今在倫敦舅舅家裡喝到的牛奶,則乾脆就像是泔水一樣了,口感更是怪異得無法形容,除了不像牛奶之外,什麼味道都有,真不知這年頭的黑心商人往裡面添加了些什麼玩意兒,還是不碰為妙。
但她並不知道的是,此時她往熱咖啡里一勺勺撒進去的蔗糖,其實也不是什麼安全食品……
接下來,作為主食的麵包還是一如既往的堅硬,而英式早餐必備的咸牛肉則更加堅硬,看外表就可以跟木塊媲美。黃油的口感也很奇怪,讓伊莉莎白總有種在吃肥皂的錯覺,所以只嘗了一口就不敢再碰。
此外,餐桌上的雞蛋不是炒蛋,不是白煮蛋,也不是煎蛋,而是把雞蛋打碎了煮到三成熟,撒一點兒胡椒調成半生不熟的雞蛋醬,然後拿麵包沾著吃……西方人或許很喜歡這樣的做法,但很多中國人卻完全受不了。尤其是穿越前的伊莉莎白本人,在學生時代就對食堂里總是半生不熟的煎蛋深惡痛絕。
如此一來,整張餐桌上唯一能吃的,就只剩下了生菜葉子,再塗上某種不知名的奇怪肉醬,然後夾進麵包片裡做成三明治……對於嬌生慣養的現代女性來說,在這個黑暗料理之國吃飯,可真是一門技術活。
與此同時,她的「姐姐」簡,則正在躺在樓上的臥室里,承受著另一種更加可怕的折磨。
——作為一名成年女性,她自然不會對每個月的例假這玩意兒一無所知。但問題是,由於穿越異世界,並且換了一具身體的緣故,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的例假周期……
結果,就在抵達嘉丁納舅舅家裡的當晚,她的例假突然來了,量大又猛,把床單染紅了一大片。
而更要命的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簡。班納特的身體竟然還會痛經……
雪上加霜的是,也許是旅途勞頓的緣故,簡這一次的痛苦來得格外劇烈,簡直就像是被絞肉機從腹部一點點滾過去,饒是她再怎麼堅韌,也被這樣不停歇的折磨弄得有些精神崩潰。
不過,真正的問題還不在於痛經,這畢竟是現代女性也無法避免的事情。真正最要命的是,在注意到了簡。班納特的「大出血」和痛苦呻吟之後,她那位熱心的嘉丁納舅媽,不僅立刻張羅著給她換床單、換衣服,還精心照顧著她服下了一劑「家常藥」……療效似乎非常顯著,服了藥的簡很快就安穩地睡熟了。
伊莉莎白最初也是對此表示很欣慰,直到她在早餐之後,偶然注意到了那劑「家常藥」的名稱標籤。
「……這是……鴉片膏?!!」伊莉莎白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您給簡服用了這個?!!」
而更加讓她出乎意料的是,面對自己的譴責和質問,嘉丁納舅媽居然笑吟吟地坦然承認了!
「……嗯,沒錯,鴉片膏。這是倫敦每戶人家都要備著的常用藥啊?感冒、咳嗽、頭疼、拉肚子,還有就是……女人每個月的那東西下不來的時候,都要稍稍服用一點的。你們家裡難道沒有嗎?這可不太好!」
嘉丁納舅媽十分殷勤地把一盒未拆封的鴉片膏塞到她的手裡,「……那就順便給簡帶一些回去吧!」
低頭看了看被塞到自己手裡的鴉片膏,再抬頭看看紅光滿面的嘉丁納舅媽,伊莉莎白一時間嘴角抽搐,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位舅媽大人似乎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鴉片是一種毒品啊!
然後,除了震撼之外,她也不由得感覺有些困惑:按照舅媽的說法,她和舅舅一家人,應該是經常服用鴉片的才對,可是如今看上去,雖然舅媽的皮膚已經稍有些鬆弛,容貌也是一般,但氣色依然非常不錯,身材更是豐腴得過了頭,和自己印象里歷史課本上那些面黃肌瘦的鴉片鬼根本搭不上邊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同樣的鴉片,在近代中國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在英國卻被看成是普通藥物還沒出什麼事?!
然而,歷史上的事實還真是如此,那會兒的整個歐洲,都沒有因為鴉片而導致什麼嚴重的社會問題……
……
——讓很多現代中國人難以想像的是,在鴉片戰爭之前,英國本土的鴉片很可能比大清王朝治下的中國更加泛濫。在倫敦的各大藥店,普遍把鴉片當作醫治百病的「萬靈藥」,從咳嗽糖漿到止痛藥膏,至少一半的藥品都含有鴉片成分。尤其駭人聽聞的是,針對那些養了小嬰兒而疲於照顧的婦女,這個時代的英國藥店還普遍推出了一款嬰兒藥:對於忙碌的女人來說,終日吵鬧的小嬰兒簡直是噩夢對吧?沒問題!只要服用了這個藥,就可以立刻讓你的孩子們安靜下來,再也不會吵著你……因為裡面加了鴉片。於是,很多倒霉的英國孩子就這樣因為吃了太多含有鴉片的藥,安靜得再也不會啼哭,然後就因為安靜過頭了,沒有及時哭著要吃奶,就這麼在睡夢之中,好像童話里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安安靜靜地餓死掉了……
但是,即便有著上述令人驚悚的風險,鴉片膏依然是英國一般家庭儲備量最多的藥品,被視為醫治頭痛腦熱的常用藥,就跟現代的阿司匹林差不多,頗受人們的青睞:由於當時醫療條件落後,而且尚未對病菌和病毒有過明確的認識,對疾病成因不太清楚,所以只要能夠讓病人感覺舒服一些,減輕一些他們的痛苦,就是好的藥物。在這種情況下,鴉片的麻醉與鎮痛的特性,自然大有用武之地。
事實上,比如感冒、痛風之類的很多輕微病痛,人類都是可以依靠自身免疫力熬過去,最終自然痊癒的,只是期間的痛苦實在難忍。而鴉片恰恰可以緩解期間的痛苦,讓人撐過這段難熬的日子。當然,如果是遇上了自身免疫力沒法對付的炎症,那麼濫用鴉片反而掩蓋了症狀,耽擱了治療……可問題是,在一切抗病菌藥物都尚未發明的十八世紀末,就算確診了病因,那些西洋庸醫們又能拿得出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案?讓病人像美利堅國父華盛頓那樣死於放血?像英王查理二世那樣死於浣腸?還是更加噁心的催吐?與其如此折騰奄奄一息的病人,還不如讓他們在生命的最後時期抽著鴉片醉生夢死,過得稍微舒服一些吧!
總的來說,在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乃至整個歐洲,都沒有多少人認為鴉片是個壞東西,甚至還有一個英國文學家德。昆西動筆揮毫寫過一篇《鴉片頌》,把鴉片夸上了天。即使是曾經指責「鴉片令人墮落」的教會牧師,也只是把它看作跟烈酒和菸草差不多的消遣品而已。在維多利亞時代,幾乎每個英國人都在他們生命的某一段時期服用過鴉片,服食鴉片就像喝酒或抽菸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們一方面視中國人因享樂而吸鴉片是「獨特的東方習俗」,另一方面卻以治病的名義毫無顧忌地把鴉片灌進自己的身體。
可是,儘管鴉片被這樣毫無管制的肆意濫用,也鬧出過不少人命,但在歐洲卻沒有因為鴉片而出現多少社會問題。哪怕幾乎所有的歐洲人都或多或少地用過鴉片,但真正染上毒癮不能自拔的人卻極為有限,甚至比每年酗酒過度而醉死的酒鬼還要少得多……所以,如此一番對比之後,在鴉片戰爭的問題上,實在是讓人不能不深思,這場戰爭到底有沒有必要去打?究竟是鴉片有問題?還是清朝的中國社會有問題?
正因為這樣巨大的認知差距,在鴉片戰爭爆發的時候,中國人以為這是一場禁毒戰爭,而英國人堅決不予承認,因為當時英國人真的沒把鴉片當成什麼毒品,而是視為跟烈酒、菸草、茶葉、咖啡差不多一樣的消遣之物,鴉片館和咖啡館在倫敦都是合法營業的。近代英國人看待清朝的禁菸令,大概就跟現代中國人看待阿拉伯世界的禁酒令差不多,第一反應就是覺得那個國家的政府在禁錮人民,肯定是頭腦有問題。中國人認為鴉片販子是罪惡滔天、蓄意殘害人民健康的毒販,但英國人卻覺得這大概只跟往阿拉伯國家偷偷賣酒差不多,只是違反了當地的不合理法律而已,中國人純屬神經過分緊張,大題小作。
什麼?鴉片抽多了會抽死人,所以要禁絕?那麼每年酗酒喝死的酒鬼有多少?難道還要為此禁酒嗎?
總之,在當時英國政府和上流社會的思維之中,按照對等原則,既然中國人可以向英國出口茶葉,那麼英國人自然也應該可以向中國出口鴉片才對……不得不承認,中國人在禁毒領域似乎有點太超前了。
——諺語有云:領先時代半步是天才,而領先時代一步則是悲劇……
言歸正傳,在駭然得知自己的舅舅一家從大到小都是鴉片鬼,幾個表弟表妹甚至從零歲開始就在吃鴉片——嘉丁納舅媽也買了那種含有鴉片成分的嬰兒藥,而且眼下英國人治療感冒、痛風、胃病、關節炎等等一大堆常見疾病的主要對策都是服用鴉片之後,孤陋寡聞的伊莉莎白。班納特小姐不由得很是驚悚了一把,但又無法可想,只得注視著手裡的鴉片膏,不知道等到簡醒過來之後,該怎麼向她解釋這事。
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黑暗料理和鴉片濫用之外,她們接下來需要面對的災難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說,猝不及防地失去她們在這個世界的「父母」,獨自承受這個殘酷社會的滿滿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