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3章 郵輪上的日本(上)(2/2)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覺悟,所以在一個月之前,當負責收容難民的軍警在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飯糰,然後要求全體難民不分男女一律進行衛生檢疫和消毒的時候。其它的年輕女人還有些扭扭捏捏,甚至差一點引起了騷亂,日暮鈴音卻是落落大方地當眾脫掉了本就破破爛爛的衣服,抱著孩子站了出來,讓幾個戴著口罩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個通透。在她的帶頭作用下,難民的檢疫工作才得以順利進行。
那些檢查出疾病的人被送到了另一個隔離區,而日暮鈴音等人則吃上了一頓豐盛的熱飯,又享受到了一個熱水澡——按照醫生的說法,為了所有人的健康,她們在上船前必須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潔,消滅身上的病菌和跳蚤,否則一旦在居住環境擁擠的船上鬧起了瘟疫,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於是,每個難民身上的破舊衣服都被統一焚燒,換上了不同規格和型號的水手服,然後還領到了毛巾、牙刷、牙膏、香皂、水壺和飯盒。當日暮鈴音在時隔數月之後終於再次洗上熱水澡,使用上在戰時十分稀罕的香皂之際,一時間當真是禁不住熱淚盈眶——帶著刺鼻漂白粉氣味的熱水,從金屬的蓮蓬頭裡噴灑而出,拍打在她的臉上,而同樣溫熱的淚水,也順著熱水在她的臉上緩緩流淌……
再接下來,未亡人日暮鈴音和她沒斷奶的孩子,就開始了終日蜷居在船上的生活,很擁擠也很無聊。更讓人不舒服的是,由於船隻一直停泊在碼頭旁邊不動彈,沒有通氣管的自動送風,使得艙室里的空氣總是十分渾濁,幸好吃穿用度都不缺,更重要的是非常安全,至少總比之前的逃難生涯強上了許多。
……
在被嬰兒的哭聲吵醒之後,艙室里的幾個女人也都沒有了睡意,開始嘰嘰喳喳地小聲聊起了天。有人思念起了自己不知下落的親人,而日暮鈴音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死於轟炸的大女兒和死在了吳港的水兵丈夫……又過了一會兒,隨著「叮鈴鈴」的電鈴聲,眾人紛紛從床鋪上起身梳洗,準備前往餐廳吃早飯。
順著長長的艙道,日暮鈴音抱著孩子從空氣污濁的三等艙里爬出來,第一時間就拼命地大口喘息,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然後才排著老長老長的隊伍,一點點地慢慢往餐廳里挪騰……
——按照原本的設計,郵輪的餐廳是足夠容納全體乘客同時用餐的。但如今這艘郵輪被充當難民營使用,足足多塞了一倍的人,一部分餐廳和酒吧也變成了安置難民的大通鋪,於是,就餐的座位和桌椅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難民們必須排著長隊分批進餐,幸好,日本人似乎早已對這種事情很習慣了……當日暮鈴音抱著孩子前往餐廳的時候,已經有幾波難民用餐完畢,此時正在甲板上散步閒聊,利用難得的休息時間放放風。
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長隊,期間又奶了一次孩子之後,日暮鈴音終於擠進了餐廳內,裡面一側是固定的金屬餐桌,一側是領取餐點的櫃檯,跟學校和工廠里排隊打飯的食堂也差不多,但是內容卻豐盛得多,即使是最簡單的早餐,也有雪白的精米飯,香噴噴的麵包或餅乾,作為主菜的魚罐頭,還有紫菜、蝦皮和乾貝煮成的清湯……如果是午餐和晚餐,那麼通常還有咖喱飯、牛肉罐頭和雞蛋粉做成的炒蛋,以及額外給小孩子配發的糖果和糕點。除了沒有香菸和酒之外(為了以防萬一,船上禁菸禁酒),簡直就是在天天過節!
這些大本營無償配給的救濟食品,就是在戰前也稱得上奢侈,稍微窮一點的普通日本人根本吃不上。哪怕是小資產階級和中產階級的人,想要天天這麼吃也會非常肉疼,到了物資匱乏的戰時,就更是別提了。
在走進餐廳之後,日暮鈴音先是湊到牆邊的飲用水龍頭旁邊,給自己的水壺灌滿了涼開水,然後才去櫃檯領了自己的那一份配給伙食:滿滿的一盒白米飯,一紙袋的小餅乾,一個魚罐頭,還有裝在搪瓷茶杯里的紫菜湯,外加為了照顧她這個哺乳期母親而額外配發的一盒森永牌水果糖——在發給她這些東西的時候,櫃檯後邊那個戴著白帽的廚師還很抱歉地說,牛奶已經沒有了,只能多給她一點糖補補身子……
好吧,之前每天早餐只要抱著孩子上來,為了照顧她這個做母親的,廚師總是會額外給她發一瓶牛奶。
雖然她早已心滿意足——換成之前還在家裡的時候,光是早餐的這些食品,就足夠她吃上一天的了!
自從上了這條船,每天多吃多睡不運動,她原本消瘦的身材已經豐腴了許多,連肚子都微微肥了一圈兒。哎,真希望這樣天天好吃好喝的日子能夠一直過下去,最少也要維持到孩子斷奶的時候吧?日暮鈴音如此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政府想來肯定不會一直讓大家白吃白喝……似乎也只能服從安排了。
不過,雖然早餐免費配發的食品豐盛得堪稱誇張,可是能夠坐下來安心吃飯的地方,至少在此刻卻是一座難求。船上餐廳里為數不多的金屬餐桌四周,早已擠滿了人,很多小孩子甚至都只能坐在父母的腿上。而且每個已經有人的座位旁邊,至少都有一兩個人端著飯盒和茶杯在守著……未亡人日暮鈴音女士抱著她的孩子,在人滿為患的餐廳里轉了一圈又一圈,胳膊酸得快要斷掉了,還是找不到一個空出來的位置。最後只能選擇了放棄,轉身走出餐廳,打算在甲板上隨便找個清淨的地方,將就一下蹲著吃飯算了。
很顯然,跟她打著同樣主意的人也有不少,日暮鈴音又在同樣人滿為患的甲板上轉了好一會兒,才在靠近舷梯的欄杆旁邊找到了一塊沒人的地方,蹲下來打開了飯盒。然而,她剛剛往嘴裡扒了幾口飯,就又被一個水手驅趕開。因為一隊穿著軍裝制服的傢伙,不知何時已經乘著卡車來到了碼頭上,正在依次從舷梯登船,其中頗有幾個金髮碧眼、容貌英俊的西洋白人……而日暮鈴音剛才恰好堵住了舷梯在甲板上的入口。
不過,這些西洋人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什麼騷動——如今的日本人都知道,雖然國家正在跟美英鬼畜浴血廝殺,但同時也在跟俄國毛子結盟。所以在本國的地盤上偶爾出現幾個西方白人的面孔,也是很普通的事情……但眼尖的日暮鈴音卻敏銳地注意到,領頭那個洋人的領章圖案並非俄國人的紅星,而是黑色的鐵十字!
雖然作為這個時代的普通日本家庭主婦,未亡人日暮鈴音女士的見識也很有限。但得益於戰爭時期日本政府鋪天蓋地的各種宣傳,這個鐵十字徽章究竟代表了什麼,她還是曉得的——那是德國盟友的軍徽!
天啊……莫非他們是德國人?等等,德國不是已經戰敗了麼?他們現在還來日本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