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6章 墨爾本的陷落(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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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雜在混亂嘈雜的人流之中,美國陸軍第十七師的唐尼下士渾渾噩噩地走進了墨爾本市區。
在撤出布羅德福德鎮的前哨陣地之後,他又跟著部隊參加了好幾次阻擊戰,像一堵銅牆鐵壁把對面的日軍第一百五十二師團牢牢地釘在了距離墨爾本三十多公里之外的地方。師團長辻政信中將發現自己無法從正面突破盟軍看似薄弱的防線,便試圖在夜幕的掩護下進行迂迴穿插。但他的敵人也早已防著這一招,不斷利用內線優勢運動部隊,反覆搶先進入戰場阻擊敵軍,一次次把北線的日軍第一百五十二師團揍得屁滾尿流。
然而,儘管唐尼下士和他所在的部隊,一次又一次地頂住了北面的來犯之敵,卻偏偏架不住後院失火——東線的十多萬日軍主力,成功突破了澳大利亞人把守的隘口,殺進了墨爾本東面的狹長平原。不僅將部署在那邊的盟軍切割的支離破碎,其先頭部隊甚至穿插到了美國陸軍第十七師的背後,眼看著就要形成夾擊之勢。再接下來,墨爾本西邊的防線也垮了,美軍在墨爾本北郊的堅守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
他們雖然並沒有被打垮,但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來一面堅守自己的陣地,一面粉碎山下奉文大將的側翼進攻……唐尼下士和他的夥伴們不得不奉命放棄堅守多日的陣地和堡壘,一邊布設地雷破壞公路,一邊向墨爾本市區大踏步撤退。在接連不斷的混戰和調動之中,唐尼下士所在的第十七師已經支離破碎,誰也不知道眼下在聽哪個將軍的指揮。他們只是機械地服從命令,麻木地憑著本能去戰鬥或行軍。
此時此刻,他和他的同伴們,都被持續了大半個月的戰鬥和行軍給拖得精疲力竭,唐尼下士的臉被硝煙和污泥弄得黑糊糊的,辛勞和疲乏更使他顯得神色緊張,苦不堪言,踩掉了鞋子的光腳上扎著兩塊棉絮。他的同伴也是一個個渾身污泥,滿臉鬍鬚,服裝襤褸,邋遢不整,又餓又累,疲乏得邊行軍邊打瞌睡,無論是澳大利亞人、紐西蘭人、美國人還是英國人,絕大部分士兵已什麼也不想了,走起路來好像稻草人似的……
當這些死傷慘重的美國大兵放棄陣地撤退的時候,他們的前後左右還有一大隊難民正在潰逃,大多是本地的農民,受傷的人拄著拐仗,瀕死的人躺在擔架上,還有大肚子的孕婦,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不穩的孩子,一齊合力拖著那些堆滿箱櫃和家用什物的大車——因為汽車和牲口都被軍隊徵發走了,難民們只能靠人力來拖著裝家什的板車,使得墨爾本四周的各條公路擁擠不堪。沿途所過之處都是些荒無人煙的村莊,雜草叢生的廢棄農場,門戶洞開的孤獨小屋。偶爾可見幾個孤零零的老頭老太坐在路邊,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雖然一路撤退的氛圍很壓抑,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已經暫時告別了戰場,遠離了死亡和鮮血。
而就在唐尼下士撤出戰場的時候,另一群人卻在更加悲壯的走上戰場——當他們進入墨爾本市區的時候,被徵召進義勇軍的老頭和孩子正在同一條路上跟這些美國大兵們反方向擦肩而過。那些灰白鬍鬚的老人已顫巍巍得幾乎挪不動腿了,孩子們則是滿臉的惶恐和絕望,因為他們被迫過早地肩負了成人的任務。
當正規軍逐漸從各條戰線上撤出的時候,他們這些預定被放棄的老弱病殘,這些儘是垂死老頭和半大孩子的義勇軍,卻奉命開往前線,掘壕列陣,拼死固守,為政府和軍隊的轉移疏散爭取時間。
敵機在他們頭頂轟鳴,炮彈在他們耳邊呼嘯,很多人還沒走到前線就已經在轟炸中斃命,但剩下這些剛剛拿起槍的義勇軍,依然堅持不懈地試圖完成使命,努力在可供據守的丘陵上掘出散兵坑,在高地上架設起野戰炮,並且真的一度打退了日軍的進犯——在長驅直入了這麼遠之後,日軍也開始有些疲憊了。
但是,日本人這次投入的兵力實在太多了,火力也實在太猛了,每天發射的炮彈比過去一場戰役打掉得還多,完全不像過去那麼吝嗇炮彈,而是把火炮打得好像機關槍,將大炮兵主義發揮到了極致。
所以,從各個方向來犯的日軍,儘管在堅固的防線面前屢屢受挫、損失慘重,可是畢竟兵力充足,而且彈藥供給更是無窮無盡,完全經受得起損失。哪怕暫時無法突破盟軍的地堡和戰壕,但每天依然都有至少上百架飛機往墨爾本市區內投擲航彈、狂轟濫炸,大量地殺傷城內的軍隊和市民,並且摧毀了許多橋樑和建築物,使街上平添了不少巨大的彈坑,也讓墨爾本這座末日孤城,愈發陷入岌岌可危的災難性困境。
……
進城之後,唐尼下士首先離隊去了一趟設在一所高中禮堂內的傷兵醫院,想要討點碘酒或磺胺粉,給自己被流彈擦傷的胳膊消消炎。然後,他就看到了異常恐怖的一幕:成百上千的盟軍傷員和病號,肩並肩,頭接腳,一排排一行行地躺在骯髒的地面上,從殘破的禮堂內沿著走廊和操場,連綿不絕地一直延伸開去。人群密密麻麻,幾乎插不進腳。好點兒的躺在擔架上,大部分都直接躺在水泥地和草地上,各種姿態的都有。有的靜靜地僵直躺著,也有許多蜷伏在太陽下呻吟。到處是成群的蒼蠅在他們頭上飛舞,在他們臉上爬來爬去,嗡嗡地叫。血腥,汗漬,骯髒繃帶和糞便的臭味熏得人陣陣作嘔,此起彼伏的呻吟聲更是異常刺耳,換上神經弱點兒的人,躺在這地方幾個小時就會發瘋。實際上傷員中不少人已經神經錯亂了。
唐尼下士捂著鼻子在這張蠕動的人毯之中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發現任何一個醫生和護士。期間常常踩在排列得太緊密的傷員身上,那些被踩著的人也只得遲鈍地翻著眼睛望望……接下來,唐尼下士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個還算清醒的獨腿澳大利亞陸軍少尉,從他口中弄明白了這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早在兩天前的晚上,墨爾本的醫院就開始組織疏散,醫生和護士都帶著藥品器械撤出市區,乘船轉移到香克角的「最終防禦基地」去了。至於醫院裡的傷兵和病號,凡是能動彈的,也都跟著一起走了。但是傷情嚴重到沒法動彈的,基本就都被丟下來放棄了——因為救護車和抬擔架的人員都遠遠不夠。除了少數重傷的軍官能夠搭上汽車或輪船,被轉移到香克角,剩下的人都被丟在這座被放棄的空城裡自生自滅。
更要命的是,當這裡的醫生和護士已經全走光了之後,似乎是消息不靈通的緣故,墨爾本四周各處前線陣地上的傷員,還在繼續一批批地運過來,然後就被不負責任的運輸隊丟在了這裡不管。這些可憐的傷兵們在這裡得不到任何治療和救護,甚至沒有飯吃,沒有水喝,也無處可逃,奄奄待斃,只有等死……
「……所以,請行行好,給我喝點水吧!最好再來點兒吃的。」那名被炸斷了右腿的澳大利亞陸軍少尉舔著乾裂的嘴唇,咳嗽著向唐尼下士祈求道,「……咳咳!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沒喝了……」
「……抱歉,水還有一點兒,吃的連我自己也沒有了。」唐尼下士嘆了口氣,打開隨身水壺的蓋子,把壺裡的最後一點兒飲水灌進了對方的喉嚨,又塞給對方幾根香菸,然後就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