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2章 大英帝國的迴光返照(中)(1/2)
二戰期間,邱吉爾針對英倫空戰曾說過一句名言:「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被如此少的人所保護。」其實,這句話稍微一更改,就是大英帝國活生生的歷史:從來沒有這麼少的人,控制過如此多的土地與人口。
十七世紀時,英國的人口不過四百萬,只相當於同時期西班牙人口的一半,法國的四分之一。哪怕到大英帝國鼎盛時期,人口也不過四千萬。但是,在狹小的大不列顛島之外,它卻統治著三億四千五百萬人口,和一千一百六十萬平方英里的土地,被恰如其分的稱為「日不落帝國」,而倫敦也因此成為世界之都。
在上一次世界大戰之中,正是依靠這麼多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本土體量在歐洲列強之中排倒數第一的英國,才獲得了舉世無雙的戰爭潛力,可以維持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而不至於崩潰瓦解。遍布於非洲、美洲、亞洲、大洋洲的殖民地,可以為英國提供源源不斷的戰爭物資,只要後勤運輸線沒有被切斷,英國人就可以長久的堅持下去,這是德國無法媲美的。而且,戰時的英國還可以從各殖民地組建部隊,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亞、南非等組建的殖民地軍隊,完全可以彌補大戰造成的人力缺口。即使拿一個德國士兵換十個殖民地士兵,這樣的戰損比對於英國來說也是非常有利,德國人卻經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但這樣的必勝之局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大英帝國的敵人只能位於歐洲,而不能同時從亞洲方向來犯。否則的話,貌似強悍無敵的大不列顛殖民帝國,就會如同紙牌搭建的破屋一般,眨眼間轟然瓦解。
幸好,直到二戰爆發之前,由屬地、殖民地、保護國和共管地組成的大英帝國,仍然疆域遼闊,無邊無際,太陽永遠不會在大英帝國的版圖上墜落。五億六千三百萬膚色各異、語言不同的人——泰米爾人、中國人、布須曼人、西南非洲的霍屯督人、達羅毗荼土著人、美拉尼西亞人、澳大利亞人、英格蘭人、加拿大人等——的生死之權,至今依然取決於倫敦白廳的紳士們。
在恢弘壯麗的大不列顛殖民體系之中,版圖從開伯爾山口延伸到科摩林角之間的英屬印度帝國,無疑是大英帝國皇冠上最閃耀的一塊寶石,最華麗的一座寶庫。
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英國把印度徹底的變成了自己的殖民地,變成了一個奴隸之邦。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國度里,最高等的自然是英國白人和其他白色人種,其次是印度原有的王公貴族,再其次是印度平民,最下等的是原印度賤民。英國人不容許印度有任何革命發生,因為這會危及到英國自身的利益。所以,貴族還是貴族,平民還是平民,賤民當然依然是賤民。印度成了英國人的天堂,成了白人冒險家的樂園。一切在英國窮極無聊或潦倒不堪的白人流氓甚至乞丐,只要去了印度,不出幾年,居然都可以混個人模狗樣、錢包鼓鼓的回來。至於原來就有根有底的世家貴族,或富豪子弟,如果去了印度,那更是成了人上人,在印度享有無上的尊嚴,吃喝的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出入都有奴僕前呼後擁,住處的環境幽雅,奢侈富麗。
在這段時間裡,英國人統治的印度帝國宛如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廈,是大英帝國的基石和見證人,象徵大英帝國極其輝煌的業績,以及不列顛殖民者多年苦心經營的結晶。
然而,即使是印度人,也並不是一個甘心永遠當奴隸的民族,在這一次的世界大戰之中,來自東方的日本武士刀和來自南亞次大陸本身的怒火,終於把這塊寶石給一點點地碾了個粉碎。
到了去年秋天的時候,整個英屬印度的米字旗都已經被扯落撕碎,只剩下首府德里還在負隅頑抗,但在丟失了孟買港這個聯繫外界的最後通道之後,困守德里的韋維爾總督似乎也已經註定將要走向末日。
對此,邱吉爾曾經在議會上無限絕望地哀嘆,「……印度殖民地的喪失,對不列顛帝國是決定性的致命一擊。不列顛從此微不足道,黯然失色。」
——沒有了印度人民源源不斷貢獻的財富,沒有了廉價的印度士兵去填戰壕,除了印度之外的其它殖民地,也是一片土崩瓦解、烽火狼煙。在這種情況下,焦頭爛額的大英帝國不得不搜盡本土的最後一枚銅幣,徵發本民族的最後一個壯丁,去跟越來越強大、越來越眾多的敵人進行越來越血腥的消耗戰。為此,幾乎所有種類的消費品,諸如食品、燃料、酒類、電力、衣服,直至舉世聞名的黑啤酒和板球,都在英國本土的商店之中消失了。英國人聖誕節的餐桌上沒有了火雞和蛋糕,新年的倫敦一片黑暗,因為電費價格上漲了十倍,大家都用不起電。英國紳士們愕然發現自己的生活居然變得如此貧窮,簡直匱乏到了讓人無法忍受。
但即便如此搜刮,以英國本土有限的體量和貧乏的資源,依然無法維持一場全面戰爭的浩大開支,只能拉下臉皮向美國開口求援。從燃料到食品到軍火,什麼都要,但卻什麼都支付不出來,只能暫時賒帳。
曾經的世界霸主,如今卻儼然成了祈求美國憐憫的乞丐,如此悽慘的境遇,實在是讓人痛心疾首。
但到了今年春天,局勢卻陡然逆轉,大英帝國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只靠幾名外交官的靈巧舌頭,就輕而易舉地收復了大半個印度!如此不可思議的奇蹟,簡直讓倫敦的政客們為之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都曾經見過甘地,很難想像這個苦行僧居然會放棄讓印度獨立的主張。」
工黨領袖艾德禮搖頭說道,「……而且是在印度已經幾乎註定要脫離帝國管制的情況下!」
「……很簡單,因為甘地是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家,生活在他想像出來的夢幻世界裡。而他的追隨者也不得不陪著甘地一起做夢。你不能把他當成一個政治家來看待,他的真實身份是神棍,是宗教領袖。你可以把他看成是現代的釋迦摩尼,或者印度的耶穌。他希望看到一個沒有戰爭和流血的和平國度。」
邱吉爾噴了一口煙圈,態度悠然地說道,「……但錢德拉·鮑斯領導的印度叛亂,卻明顯是在把這個古老國度推進血與火的深淵。而且這個通過戰爭和殺戮所誕生的印度,與他終生為之奮鬥不息的夢想中的印度毫無相似之處。為了結束這場噩夢,把印度推進他想像中的軌道,他只能回過頭來跟我們合作。」
「……那麼尼赫魯呢?他可不是什麼神棍,也不是什麼夢想家,他的野心甚至不比希特勒更差!」
「……尼赫魯?那個狂妄傲慢,滿口謊言的律師?」邱吉爾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他確實很討厭由倫敦白廳繼續統治印度,但卻更討厭由別人來領導印度的獨立……而這就是我們之間展開合作的基礎……」
……
有句話叫做,只要路線錯了,那麼知識越多就越反動。
這句話若是放在印度的聖雄甘地頭上,可謂是貼切得不能再貼切。
總的來說,甘地頭上的光環,是遠距離觀察者想像的結果。事實上,甘地身上的抽象理念和浪漫精神,在任何時代都並未受到印度精英階層的多少青睞。然而,鑑於甘地所擁有的道義資源,他們一邊不得不打著甘地的旗號,一邊做著與甘地的構想路線完全相悖的事。否則的話,天曉得印度會被折騰成什麼模樣。
中國人常說孫中山是「孫大炮」,講話不切實際,隨口胡謅,寫的一部《建國方略》也是近乎於三流蹩腳科幻小說。但若是跟甘地的建國路線比起來,孫中山的《建國方略》已經稱得上是非常之務實了。
那麼,甘地的政治思想路線又是怎麼樣的呢?嗯,大致有這麼幾個要點:反科學,反西方、反工業化、反對暴力、保護動物、保護環境、民族平等、宗教自由……除了缺少男女平等的綱領之外,基本就是後世歐美白左聖母小清新的那一套心靈雞湯。至少綠色和平組織肯定會跟甘地很有共同語言——雖然之前已經有很多懷念田園牧歌時代的文藝作品,但就世界範圍而言,甘地是第一個系統地提出「去工業化」理論的人。
這樣的思想雖然在二十一世紀初期似乎時髦過一陣子,但在以戰爭和革命為主旋律的二十世紀上半葉,卻是不折不扣的奇談怪論。舉例來說,近代中國的政治人物,無論思想偏左還是偏右,基本都不會否認科學技術和工業化的重要性。就算是反對搞民族工業,一心信奉「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買辦階層,至少也認為需要建設現代化的海陸物流交通,以便於更加順暢地跟海外國家做生意——如果連港口、鐵路、公路和機場都沒有,什麼東西都運不進去也拉不出來,這買辦生意該怎麼做啊?
但是,甘地卻是真的在反對西方文明的一切,在他寫的《印度自治》一書之中,闡述了他的建國和施政理念,強烈抨擊西方的一切根深蒂固的制度,認為印度的出路在於「拋棄它近五十年來發現的東西」。
他將現代文明所製造的一切物質財富視為罪惡,對現代文明持連根拔除的態度,否定現代城市生活,否定現代工業制度,反對工業化和大機器,主張回歸自然,回到傳統的古樸寧靜的小農社會,恢復農業和手工業相結合的自然經濟,恢復自給自足的村社自治,重建以精神為基礎的社會。
與政教分離,實現世俗化社會的時代大趨勢背道而馳,甘地將宗教因素引入政治。甘地不僅在民族民主運動中經常使用宗教術語,將宗教問題與政治問題扯在一起,而且直接運用絕食、祈禱等宗教方法解決政治問題,並且經常引用宗教詞彙,一再提起上帝、羅摩等,強調運動在宗教方面的意義,從而使運動帶有強烈的宗教復興主義的性質。甘地作事往往憑藉神秘的「內心聲音」,而很少訴諸理性。在民族民主運動中,甘地不僅憑內心聲音決定發動鬥爭的方式,而且憑內心聲音以各種荒誕的理由隨意中止運動。
甘地反對一切技術進步,反對使用拖拉機,要求人們用幾千年前的老辦法耕地;反對碾米機械,要求大家吃糙米。還呼籲關閉紡織廠,主張用手搖紡車取而代之,以便於讓鄉下人有事可做。為了他的非暴力信仰,甘地認定皮下注射是暴力行為,拒絕讓急性支氣管炎發作的妻子注射青黴素,結果導致妻子病亡。
甘地希望按照他的理想建設一個告別工業和科學的印度,一個甘於清貧、篤信神靈的印度,一個告別城市、回歸鄉村的印度。甘地對印度傳統文化充滿自豪感,對其賦予了至高無上的道德優越性,甚至希望保留剝奪人平等的種姓制,因為他認為職業傳承能使人安分守舊。
與此同時,他又極端地蔑視現代化。根據甘地的設想,現代文明的實質即西方文明是邪惡的,一個理想的印度不應該有鐵路、工廠和軍隊,醫生和律師的人數也要儘可能的少。城鎮生活意味腐化,唯有鄉村才是神聖的。四億國民靠著非暴力、求真理這般抽象概念就能過上幸福生活,還能拯救墮落的西方人……
好吧,如果將中國義和團的思想口號,加以藝術化和非暴力的修飾,大概就是甘地的主張內容了。
——他不承認落後就要挨打,不承認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而是認為仁愛和寬容可以拯救一切,如鴕鳥將頭埋進沙子……這樣仿佛痴人說夢一般的反現代化思想,雖然讓甘地在廣大鄉村擁有了無數擁躉,卻雷倒了國大黨的其他領袖。哪怕是作為法定接班人的尼赫魯,也多次公開表達對甘地的惱怒,說「老頭子又犯糊塗、又在裝神弄鬼」。在甘地眼中代表印度傳統美德的苦行僧和乞丐,在尼赫魯心目中是「大部分人毫無用處,他們只會欺騙他人,靠不勞而獲得來的施捨來維持生活。」
還有甘地的政敵公然指出,不要看甘地穿得像個乞丐,其實個人開銷從來不小。雖然甘地為了簡樸而食素,但他的食物仍要經過仔細篩選和精心製作,以避免各種宗教忌諱,並不比頓頓吃牛排的價錢更便宜。而他身穿的手工紡織的土布衣服,事實上遠比工業化產品更昂貴——否則人類為啥還要發明紡織機械?同時,甘地身邊隨時簇擁眾多的秘書和女僕,再加上組織各種修行和宗教儀式的開銷,都靠商人的慷慨資助。曾在甘地身邊服務過的一個人對此譏諷地說道:「為了讓甘地生活在貧困中,真是花費了不少的金錢呢。」
當然,即便如此,甘地依然是一個好人,一個非常偉大的人,一個很有人格魅力的傢伙——當全世界充滿仇恨的時候,甘地反仇恨;當全世界崇奉暴力的時候,甘地反暴力;當全世界充滿著互相欺騙的時候,甘地講誠實;當世界列國皆信奉「人不為己,天殊地滅」的時候,甘地倡導大公無私;當世界崇拜英雄和特權的時候,甘地卻要與賤民生活在一起;當世界上物慾橫流的時候,甘地卻拒絕享受。
但非常遺憾的是,一個好人和一個合格的領袖之間,從來不都能畫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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