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6章 赤道洋之夏(四)(2/2)
伊薩克少尉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角落裡搬出一台作為最後應急手段的摩托羅拉無線電步話機,然後在擺弄鼓搗一番之後更加沮喪地發現,似乎是因為屋頂破損,淋雨滲水了的緣故,就連這玩意兒眼下也罷了工。
他抬頭看了看陰雨綿綿的晦暗天空,撇了撇嘴,看來只能自己去軍團指揮部跑一趟了。
從哨所下山的路相當難走,原本的那條坎坷山道,一下雨就變成了泥塘。惱人的雨幕之中,整個熱帶海島仿佛都罩在水氣騰騰的大蒸籠里,伊薩克少尉在泥漿中越走越艱難,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路段。
真正的危險在於下山之後,隨著海拔的降低,高度帶來的安全保護消失無蹤,而偏偏有一段路必須通過日本戰艦正在炮轟的海濱平原!很快,日本軍艦的炮彈開始在伊薩克少尉四周轟然爆響,讓他不由得膽戰心驚——這樣大口徑的炮彈,只要稍微靠得近一點,就絕對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伊薩克少尉小心翼翼地在潮濕炎熱的樹叢中穿行,沿途的視野間看不到一座完整的房屋,只剩下各種無法辨別的殘垣斷壁,以及觸目驚心的超級巨坑,在下雨之後變成了一個個渾濁的泥塘。就連茂密的熱帶植被也被嚴重摧毀,海濱沙灘後面那些風景秀美迷人的山林,此時幾乎都變成了猙獰醜陋,滿目瘡痍的「禿山」。
突然,一陣猶如火車鳴笛般的悠長嘯聲猛地響起,嚇得他神色大變,趕忙一個狗啃地撲倒在泥濘里……
下一刻,只見一朵壯觀瑰麗的火球從數百米外的叢林中緩緩升起,宛如一場絢爛的煙火盛宴,巨大的衝擊力在空氣中顯現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炙熱氣浪,焚燒著青翠的樹木和草葉。彈坑附近的一切生靈都瞬間變成了焦炭,而更遠處的潮濕樹木也被強行引燃,冒起大團嗆鼻的煙。那種潮濕木頭燃燒的煙味,嗆得伊薩克少尉一股勁兒地劇烈咳嗽,趕忙連滾帶爬地逃開。途中又有一棵燃燒的棕櫚樹擦著他的肩膀轟然倒下,崩起的焦黑樹皮掉到他脖子裡,他搖晃了一下肩膀,抖掉樹片屑,就繼續朝著司令部趕路。
……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氣喘吁吁、渾身泥漿、宛如泥猴,額頭上還掛了彩的伊薩克少尉,才終於跑到了南美軍團司令部所在的地下掩體洞口門外,在交換口令之後,被門衛給領了進去。先是讓他稍稍梳洗了一下,換了件乾淨衣服,然後又找軍醫給他包紮了一下傷口,收拾得勉強能見人了,才打發他去見上司。
——南美軍團的司令部,目前位於美國西南太平洋分艦隊遺留的地下隱蔽所內。這是一座用鋼筋水泥澆築出來的巨大碉堡,大部分建築結構都深扎在距離地面十五米以下,水泥頂上還有好幾層緩衝爆炸的交叉圓木,按照設計能承受一噸重炸彈的直接命中。內部則配有自己的發電設備和自來水系統,自成一套體系,不依賴外部。此外還有廚房、電話總機房、冷庫、會議室、情報室、酒吧和一個設施完善的野戰醫院。
在南美各國的士兵們眼中,它簡直就是一隻任何炮彈都無法摧毀的巨型保險箱。
因此,在搬進了這個安全無虞的保險箱裡之後,南美軍團的高層將領就仿佛變成了過冬的松鼠一樣,立刻開始無比貪婪地往裡面劃拉起了各種好東西。冷藏庫內從紐西蘭運來的鮮牛肉、香蕉、奶油,從夏威夷運來的香菸和砂糖,美國本土生產的巧克力糖、奶糖和罐頭,還有軍人們最喜歡的各種烈酒……那些被美軍遺留在島上的年輕女性,不管是白人還是土著,也都被這些熱情浪漫的南美軍官們強行徵召為「女傭人」。
結果,令人感到目瞪口呆的是,當日本海軍艦隊正在日復一日地炮擊著薩摩亞群島的同時,南美軍團的司令部內卻幾乎每一天都在舉辦各種名目的酒會和舞會。上百名各級軍官穿著漂亮的軍禮服,各自摟著一個或兩三個薩摩亞姑娘坐在一起,飽餐著牛排、煎魚、烤雞、水果罐頭、香腸、蛋糕和義大利通心粉,痛飲著不限量的香檳酒、朗姆酒、杜松子酒、啤酒和紅酒,不時還玩幾局撲克牌或者撞球,或者彈著吉他用西班牙語醉醺醺地唱情歌,仿佛他們這些傢伙是專程來南太平洋旅遊和度假,而非跟日本人打仗的……
當然,上述享受僅限於中高級軍官,軍團的普通士兵只能躲在潮濕的戰壕和帳篷里大嚼乾麵包,還經常吃不飽。而像伊薩克少尉這樣的低級軍官,也不過是能夠多得到幾聽罐頭而已。
所以,當伊薩克少尉走過一個個酒氣瀰漫、嬌吟連連的房間,看著手捧酒瓶和菜餚的侍者們來來回回,偶爾還有某個酩酊大醉的裸女從某扇木門後面摔出來的時候,他的心情真的是很崩潰的。
「……真是難以置信,現在他們竟然還有胃口吃得下東西?還有精力跟姑娘滾床單?!一群混蛋!」
伊薩克少尉小聲嘀咕著,但臉上卻不敢露出任何怨憤的表情——這座司令部里任何一個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能把他輕易捏死。然後一路七拐八拐,最終找到了情報室,在裡面見到了他的直屬上司安東尼奧少校。
跟其他那些整天醉生夢死的官老爺們相比,安東尼奧少校的狀態似乎已經算是很盡職了。至少他沒有在辦公室里喝酒,身邊也沒有女人。總之,安東尼奧少校很耐心地聽完了伊薩克少尉關於日軍即將登陸的報告。同時從面前的盤子裡用力叉起最後剩下的一小塊牛肉,沾了沾盤子裡的醬汁,塞進了嘴裡咀嚼起來。
「……嗯,你根本不用擔心,少尉,事情會處理好的,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安東尼奧少校含混不清地如此說道,在咽下最後一口牛肉之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涼的冰水,這才慢條斯理地打了一通電話,跟不知哪位將軍嘮叨了一番,最後從辦公桌里取出一個被油紙包裹的文件袋,以及一面嶄新醒目的白旗,遞交到還在愣神的伊薩克少尉手裡。
「……好啦,現在跟我去日本人登陸的海灘吧!這場不屬於我們的戰爭也該結束了……」
……
一九四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午後,依靠己方艦炮的火力掩護,大約一千日軍在薩摩亞群島的薩瓦伊島東部海灘試探性登陸,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血戰,誰知卻只在灘頭遇到了一小隊打著白旗來交涉的談判使者……
同日,在跟日方達成協議之後,薩摩亞群島的南美軍團突然暴起發難,將殘留在島上的少量美國飛行員、水手和地勤人員繳械扣押,然後用明碼通電全球,宣稱己方在薩摩亞群島歷經苦戰,斃敵無數,然而日軍源源不斷、兵力龐大、火力兇猛,己方卻彈盡糧絕、無以為繼,再無戰鬥之力,只得投降以保有用之身云云。
至此,美國海軍在南太平洋上最重要的中繼補給站和艦隊前進基地,薩摩亞群島,徹底失陷於敵手。而美利堅合眾國的整個南太平洋戰線,也就此全線崩盤,一潰千里,再也不可收拾……當這個壞消息傳到華盛頓的時候,在白宮的橢圓辦公室里,不出意外地又一次響起了杜魯門大總統的憤怒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