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6章 南美洲的新年(上)(2/2)
然而,古往今來的老百姓都深知一件事:千萬別和當兵的廝殺漢們講理。
「……姆媽,怎麼辦吶,這花紙能用嗎?」看著黃衣大兵提著最大的幾條魚遠去,阿妮有些沮喪地說。
「……小姑娘,這不是花紙,這叫鈔票,絕對能用的。」
旁邊一個清瘦黝黑的老頭兒,突然用福建話插了一句,讓許久不聞鄉音的阿妮大為驚喜。
「……老大爺?聽這口音……莫非您也是福建人麼?還有您知道這個鈔票能用?」
「……呵呵,我是南直隸人,不過在福建也待過一陣子,所以會說幾句福建話。這個鈔票你可以拿到前面那家百貨商店裡。裡面有鹽,有糖,有玩具,有針線,還有花衣服,都是可以用這個鈔票買的。當然,你也可以把錢攢著,等攢夠了,再到銀行里去換銀元,不過那要積攢好多好多才行咧。」老頭兒和善地說。
「……呼,這票子能用就好!阿媽,咱們一會就去那家店裡買鹽吧,上回阿公做鹹魚,把從官府賒來的鹽都用光了,家裡都沒鹽了呢。啊,對了,還有謝謝這位老大爺!」
徐霞客笑著摸了摸小姑娘毛阿妮的腦袋,就穿過集市,繼續往前走了。身為一名「奉旨寫遊記」的作家協會委員,徐霞客當然不是隨便來瞎逛的,他是來考察東岸共和國的風土人情,給華盟寫宣傳材料的。
徐霞客老大爺走了之後,毛阿妮就一直惦記著去買東西,阿媽也不放心手裡的這幾張花紙,於是母女倆一合計,便讓阿媽繼續在集市里賣魚,而阿妮則拿著鈔票去百貨商店買東西。
歸義堡的百貨商店規模不大,就是一間小平房,裡面的貨物也不多。但在眼下這個即將過年的特殊時刻,依然是熱鬧非常。四鄉八里的男女老少,都匯聚了過來,到了百貨商店門口已經是人潮洶湧。而買完了東西的人們,則已經提著大包小包,絡繹不絕走出來。男人們肩膀上扛著大口袋,裡頭可能是晶亮的大米,也可能是雪白的麵粉,手裡頭還拎著雞鴨魚肉、精鹽砂糖;女人們挎著個塞得滿滿的小包袱,頂上的縫隙隱約露出一塊布或者是一套衣裳;小孩子們無疑是最高興的,或者抱著一個大大的玩偶,或者拎著木質的刀劍,無一例外的是嘴巴里塞滿了蜜餞和糖果。不論男女老幼,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正當毛阿妮準備按計劃去百貨商店買鹽的時候,一股熱辣的香味卻悄然飄進了她的鼻腔。阿妮尋香望去,卻看見了一個正在賣香辣烤牛肉串的黑人小販——只見那牛肉串在鐵製的烤架上,被炭火炙烤得滋滋流油,撒上了孜然、塗上了蜂蜜的肉塊的表面,散發著油潤的光澤,瀰漫著濃郁的甜香氣息,以及飽滿的蒜香味。那醇厚的肉香濃郁不散,讓人幾乎痴迷於其中,簡直將人的饞蟲都誘出來了。
於是,在發現這個黑人小販肯收「花紙」(鈔票)之後,小姑娘毛阿妮就果斷地把去百貨商店買鹽的任務給丟在了腦後,丟下手裡的鈔票,抓起兩串滾燙的香辣烤牛肉串,就高興地甩開腮幫子大嚼起來……
……
且不論這個饞嘴的小姑娘毛阿妮,在私自拿家裡賣魚的錢,換了香噴噴的烤肉串打牙祭之後,會被暴怒的阿媽如何打屁股懲罰。與此同時,已經走出了歸義堡集市的徐霞客和他的幾個僕人,還有負責護送他的一名東岸共和國穿越者軍官,正一起行走在拉普拉塔河畔的公路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周遭景色。
此時,剛下過一場雨的田野還有些潮濕和泥濘,但這並沒有影響徐霞客這位參觀者的興致。腳下這條新鋪設不久的公路路面極為平整,上面還鋪了一層奇怪的黑乎乎的物質。聽身旁這位軍官的介紹,他這才知道這是一種名為瀝青的物質,在海南島也被用來塗電線桿,有著很好的防水防蛀功效。
沿途所見,除了剛剛開墾出來的糧田和菜畦,就是大片的蘆葦盪和雜樹叢。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廣袤大平原,大小河流交錯縱橫,氣候非常宜人,村落市鎮都是沿河修建,不時還有小舟在水面上蕩漾,偶爾可見有人在船上或岸邊垂釣,讓徐霞客這個蘇州人感覺自己仿佛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江南水鄉。
確實,從氣候和地理的角度來說,位於拉普拉塔河下游沖積平原的東岸共和國,各方麵條件都跟中國的江南地區差不多。二十一世紀初同一地理位置上的烏拉圭,雖然主體居民是西班牙裔和混血種族,擅長種植水稻的東亞移民少得可憐,但由於氣候和土質適宜的緣故,依然盛產稻米,乃至於成為了世界第六大稻米出口國。而在本時空,來自中國南方各地的移民們,更是一心要在這裡重現江南魚米之鄉的富饒景象。
然而,即使氣候地理條件再合適,想要將一片蠻荒之地營造成魚米之鄉,也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任何適合開墾的土地上,都肯定已經長滿了天然植被,所以在開荒之前必須要先燒荒,也就是把地里的灌木和雜樹砍掉,高大的雜草也要砍倒,等曬乾了就放火燒,燒光了才算是完成了開荒第一步。
接著,就是用鋤頭挖掉那些能挖掉的草根和樹根,一些非常粗大的樹根,恐怕要留到幾年之後,等木質完全腐爛了才能挖得動。這活兒自然是相當的辛苦,但殘留在地里的樹根又不能不挖,不然還怎麼犁地呢?搞完這個之後,還要把地里的大塊石頭給撿出來,之後才可以挖地鬆土。而且在這時候暫時還用不了犁,因為地還太硬,軟硬也不均勻,牛拖著犁是耕不動的,能用牛耕的田一般都是熟地。
然後,在初步整完了地之後,還要開挖排水溝,不然一場暴雨下來,你的地就完蛋了。等到挖完了排水溝之後,總算是勉強可以種點易活的粗糧了,比如大豆、紅薯、牧草和玉米之類,但水稻小麥之類的精細玩意兒還是不行的,有顆粒無收的危險——沒辦法,這是第一年開荒,能夠搞到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
接下來的田間管理也很費人工,一方面是生地的肥力不夠,另一方面是地里野草種子也很多,即使你施了化肥,農作物也可能搶不過雜草,為此你需要天天不停地除草,否則野草肯定比農作物長得好。
到了第二年,日子總算是好過了一點,因為土地已經鬆了,就可以用牛拉犁了,不過這地還很生,還要深翻,同時還要大量施肥以恢復地力,所以工作量也不小。一般要到第三年,才能種出水稻和小麥來。
光是看著以上的這些程序,就知道開荒的日子有多麼辛苦了。
而對於現實中的墾荒者來說,他們所需要面對的難題還不止於此,光是一個水土不服就足以要了很多人的命,還有各種從未接觸過的新病菌,也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中國古代不是沒有組織過移民實邊,但因為水土不服和疫病,每一次的死亡率都高得恐怖。即使是素稱富饒的江南各省,也是經歷了好幾個朝代的上千年歲月變遷,才一點點地開發出來的。在漢唐的時候,南方各省都是罪官或者犯人流放的場所!
不過,儘管有著上述種種的艱辛之處,但對於在故鄉從來沒有過立錐之地的中原移民們來說,能夠獲得一大片屬於自己的肥沃農田,即使是尚未開墾的荒地,也足以讓他們興奮到發瘋了。
更別提東岸共和國憑著遠遠超越時代的生產力,還竭盡所能地給他們提供了各種便利——房屋、農具、第一年的口糧和生活必需品都是現成的,他們這些新移民只需要專心賣力幹活就行了。
此刻,徐霞客就在那位軍官的帶領下,閒庭信步地走進了一座集中安置了大批新移民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