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1章 阿貴的故事(上)(2/2)
「……有啥事快說,想找誰?我看你在大門口站了老半天了!」「短毛」不耐煩地說道。
「……我……我要投……」
「……想投軍是吧?去城南的校場,那邊正在徵兵!」可能是這些天來類似的人見多,「短毛」大兵很快猜出了阿貴的想法,給阿貴指了條明路。
「……多謝軍爺指點迷津!」阿貴如蒙大赦,趕緊給「短毛大兵」磕了個頭道謝,隨即趕往城南的校場。
到了城南,阿貴發覺應徵的隊伍排了老長,足足好幾百號人。前面的人紛紛在述說給「澳宋朝廷」當兵的「優厚待遇」,什麼每天吃三頓啦,每月都能吃上幾回肉啦,每年發新衣裳啦,可惜人招得太少,只招一百個大兵,而且聽說其中已經有五十個個名額內定給了附近衛所的軍戶(實際上是「髡賊」攻陷了附近的三江、瀝海等衛所之後,從俘虜的衛所兵裡面挑了五十個人,納入縣國民軍連編制),真是不公平。
至於「從賊」之類的擔憂,他們根本沒想過。一來,明末的浙江原本就時常因為抗稅而爆發民變,只是不像陝西、河南農民軍鬧的那麼大而已,最終的結果無非是首領被抓、被殺,下層小嘍囉解只要肯解散回家,一般不會有事,所以當地居民對「從賊」的恐懼不是很大。二來這次髡賊橫掃全省,軍威赫赫,遠遠勝過當年那些不成器的倭寇,聽說已經打下了省城杭州,連城裡的舉人老爺都對髡賊改稱「大宋天兵」了,看來這浙江是真要變天了。既然連舉人老爺都打算「從賊」了,他們還有啥可疑慮的?
排長隊等著應徵的時候,阿貴看還到有幾個剃了短髮的小孩子,舉著一面旗子,到處見了人就打快板,嚷嚷著什麼「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田耕、有工開、有買賣做、有錢使,無處不飽暖!」「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大宋,管教大小都歡悅。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宋軍,大宋來了會賑災。吃他娘,著她娘,吃著不夠有大宋。」雖然阿貴對這話不太相信,但聽著也是蠻喜氣的。
遺憾的是,由於投軍的人太多,競爭十分激烈,阿貴最終還是沒能混上「當兵吃糧」的差事。但在這天,髡賊在城南校場的「大招聘」不僅涉及募兵,還有其他很多崗位也需要人手。在聽說阿貴不是紹興城的居民,而是來自幾十里外的村鎮時,一個歸化民幹部操著難懂的粵語,外加連猜帶蒙的打手勢,表示希望阿貴能應聘當「貨郎」,替他們去向鄉下的居民推銷諸如布匹、農具、針線、食鹽之類的「澳洲貨」。
於是,投軍不成的無業盲流阿貴,很意外的成了「百聯商社」的一個實習推銷員。
為此,他先是按規矩進了「淨化營」剃頭洗澡吃打蟲藥,然後換上了藍色的短褂子和馬褲,隨後就是跟一個光頭大漢學習如何打算盤和記帳,同時抽空聽一個「女幹部」講了幾天大道理。接下來還要挑著沉重的擔子,跟著一位貨郎前輩走街串巷,實地觀摩做生意的竅門,順便練習如何叫賣貨品。
一直到了這一年的夏天,整個人都煥然一新的阿貴,才乘坐一條噴著黑煙的澳洲自走船,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未莊。而隨之來到未莊的,還有一輛結實的手推車和足足四百多斤的各類雜貨……
……
當未莊的鄉親們再次看見阿貴的時候,都很驚異,因為阿貴回來後的模樣,與先前大不相同。
首先,阿貴的髮髻不見了,剃了跟趙太爺家大兒子一樣的短髮,連鬍鬚都剃光了,人變得更結實了,面色也紅潤了不少,還穿了一身很精神的藍色短褂子——要知道,趙太爺大兒子「髡髮而歸」的事情,之前在未莊可謂引發了不小的波瀾,大家紛紛都說趙大少爺「從賊」了。也有人說,他是在廣東被髡賊灌醉了之後強制剃了頭髮。他的母親大哭了幾場,他的老婆還跳了一回井。此後,未莊的人都暗地裡稱呼趙太爺大兒子為「假髡大少爺」。但「假髡大少爺」對自己的奇異髮型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到處說什麼髡髮短衣,乃是大宋的新朝雅政;峨冠博帶,才是前明亡國之陋規。還說今後必須髡髮才能做大官。
於是未莊的人紛紛詢問阿貴,大明是不是真的完了?大宋新皇上的年號叫什麼?你身上穿的短褂是哪來的?而阿貴則得意洋洋地回答說,大明已經沒了(其實當時還有最起碼半個中國依舊打著大明旗號),新皇上的年號叫「華盟」(純屬阿貴自己腦補,他此時只是個商社「實習生」,才上了三天思想教育課,對政治時事的了解還不如「假髡少爺」),他是在城裡投靠了大宋的老爺,老爺的大號為「百聯」(習慣性思維,按照古代中國的傳統,商號名與老闆姓名掛鉤),身上穿的短褂乃是新老爺賞給他的新朝「宋服」。
此外,阿貴還說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在紹興城裡看到一台自己會動的玩意兒,一會兒時間就能自己做出幾千幾萬塊的磚坯;還見識過短毛大兵們放炮,只聽得「轟」的一下子,那匪徒盤踞的土堡就飛上了天。其他還有不用火就能照亮的玻璃燈盞,裝在四輪車上的鋼鐵鍋灶,飛在天上的大船,以及某種神奇的圓形鋸子,一下子就可以鋸斷一棵大樹……還有就是冒著黑煙的澳洲自走船——這個東西從夏天開始,就已經偶爾在未莊附近的河道上出現了,村里很多人都遠遠地看到過,但大家還是不明白為啥它無帆無槳的也能跑。阿貴解釋說是船裡面有一種渾身冒煙,發出隆隆吼叫的機器,「澳洲首長們」不許他靠近,據說那是一切力量的來源,就是要不斷的添柴或加煤,一天用的柴比一村人做飯用的柴都多。
不管信不信,聽的人都肅然了,既然阿貴能給新朝老爺的府上幫忙,無論現居何職,那當然是可敬的。
其次,就是阿貴居然帶回來一大車「澳洲雜貨」。在這個物流不太發達的年代,鄉下人想要在家門口買到些日用貨品可不容易,更別提稀罕的澳洲貨了。因為這車雜貨,這阿貴的大名很快傳遍了未莊的閨中。
——雖然未莊只有錢趙兩姓是深閨大屋,此外頂多都只能說是淺閨,但閨中究竟是閨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異之事。女人們見面時一定說,鄒七嫂在阿貴那裡買了一條藍綢裙,只花了九錢銀子。還有趙白眼的母親,也買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紅紗衫,只用了三百大錢。於是伊們一改以往對阿貴敬而遠之的態度,都眼巴巴的想見阿貴,缺綢裙的想問他買綢裙,要紗衫的想問他買紗衫,不但見了不逃避,有時阿貴已經走過了,也還要追上去叫住他,問道:「……阿貴,你還有綢裙麼?沒有?紗衫和皮背心也要的,有罷?」
很快,阿貴這次帶來未莊的三十件衣服與十匹布料就賣光了,順帶還賣光了火柴、針線和肥皂。隨後,手推車裡的三十幾件鐵質農具(僅有鐵質部分,木質手柄需要買家自製)和剪刀菜刀什麼的,也被錢家派人來包圓了。那幾箱硬得崩牙的糧磚(海軍丟出來的臨近過期處理品),因為價錢便宜,煮成糊糊吃也耐餓,眨眼間就被幾戶勤儉人家瓜分一空。再接下來是食鹽與砂糖,這個賣得稍微慢一點兒,直到天快黑時才賣光。最後阿貴的手推車基本空了,只剩下少量比較昂貴的「奢侈品」暫時還沒賣出去,只能慢慢再說了。
……
隨後,借著夕陽的餘暉,阿貴眉開眼笑地數了一下今天的收穫,成色不一的銀子足足有六十多兩,另有30多吊制錢,這差不多是接近一百兩的營業額,就是不知道兌換成新朝的「華元」能有多少?
雖然這些貨物都是賒帳賒來的,在回來未莊之前,「百聯」的「管事」預先跟他說好了,要在事後上繳六十兩白銀或等值的大米作為貨本。但即使不算還沒賣出去的那點貨物,自己依然有起碼三十兩銀子的收益。以往在未莊到處打短工忙活一年也攢不下十兩銀子,如今一天的收穫就相當於過去好幾年的辛苦啊!
真是時來運轉了!這使得阿貴的心裡一下子飄了起來,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
於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興奮和喜悅,他就興沖沖的出現在酒店門前,走近櫃檯,從腰間伸出手來,滿把是銀的和銅的,在柜上一扔說,「……現錢!把欠帳都結了!再打兩碗好酒來!」
掌柜吃驚的看著阿貴,看著他短短的髮型、嶄新的短褂,以及腰間的一個大搭連,沉鈿鈿的將褲帶墜成了很彎很彎的弧線。按著未莊的老例,看見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與其慢也寧敬的,現在雖然明知道是原先土谷祠里的那個盲流阿貴,但短髮、短褂與腰間的大搭連,使阿貴變得與從前兩樣了,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和路人,對阿貴便自然顯出一種凝而且敬的形態來。
「……豁,阿貴,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現在……發財了麼?」
「……發財?自然。嘿嘿,我現在買下你這家破店都行……」
「……不敢當,不敢當,發財了別忘了我們這些窮朋友。」
「……朋友?以前怎麼沒見你把我當朋友?」阿貴撇撇嘴,拿起掌柜遞來的酒自顧自喝起來。他以往也沒少受這掌柜的白眼,心中略略有些不平;加之喝了兩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
於是,在回土谷祠的路上,醉醺醺的阿貴既興奮又得意的昂了頭直唱過去,「……得,鏘,鏘令鏘,鏘,悔不該,當初錯斬了鄭賢弟啊……」仿佛往昔的鬱悶和不平全都一掃而空了。
回到土谷祠,阿貴的酒意漸漸醒了。這晚上,管祠的老頭子也意外的和氣,居然請他喝茶;阿貴便向他要了兩個餅,蘸著一罐珍藏的澳洲黃豆辣椒醬吃了,吃完之後,又要了一支點過的蠟燭和一個舊燭台,點起來,獨自躺在自己的小屋裡。看著燭火像元宵夜燈籠似的閃閃的跳,不由得心思紛亂,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