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 這個是我姐姐的姘頭嗎?(2/2)
——跟那些直到死亡臨頭才愕然驚覺的城市不一樣,佛羅倫斯城當局在去年就收到了瘟疫的消息,也知道瘟疫在一步步向自己逼近,但還是束手無策,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來:城裡各處污穢的地方都派人掃除過了,禁止病人進城的命令已經發布了,虔誠的信徒們也向上帝一再作過祈禱了……但黑死病還是來了!
霎時間,繁華的佛羅倫斯喪鐘亂鳴,屍體堆積,十室九空,人心惶惶,謠言紛飛,貿易斷絕,到處呈現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恐怖景象,仿佛世界末日已經到來……面對瞬間吞噬了城市的疫情,富人們紛紛把財產裝上馬車,舉家逃亡鄉下;窮人們只能困守在自己的破爛小屋裡,絕望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醫生們琢磨著各種異想天開的治療手段,但卻連自己都治不好;虔誠信徒沒日沒夜地瘋狂祈禱,還沒等發病就已經把自己搞得精神失常。而文人們則在這淒悽慘慘的絕望氛圍之中,提起了他們的鵝毛筆……
十四世紀的歐洲,有三顆文化巨星,後人稱之為「文藝復興三傑」。他們是但丁、彼特拉克和薄伽丘,並且恰好都是佛羅倫斯人。
當黑死病降臨的時候,寫下《神曲》一輩子苦大仇深的但丁已經死了,得過桂冠的「文藝復興之父」彼特拉克,則因為捲入去年的羅馬共和國政變,如今流亡在外,下落不明。只有性格最八卦、最喜好市井段子的喬萬尼·薄伽丘,還留守在這座被屍體塞滿的城市裡,並且試圖用他手中的鵝毛筆,給這個活地獄留下一份記錄——當然,此時的薄伽丘還沒有開始動筆寫他那部日後名垂青史的《十日談》,只是在腦海中有一個朦朧的構思。他現有的文壇名聲,都是靠各種艷情詩和色情小說撐出來的,主要就是以尺度大膽而著稱……換句話說,這貨就是一個專門寫小黃書和黃段子的,同時還在佛羅倫斯政府里擔任著公職。
佛羅倫斯市政廳一間落滿灰塵的書房內,不稱職的財政官員和傑出的色情文學作家喬萬尼·薄伽丘,正神情憔悴地在趴在一張桌案上,用公家的文具奮筆疾書:
「……這是一個日漸死亡的災難世界,這是一個黑暗與悲哀的瘟疫時代,無影無形的病魔吞沒了每一個國度,呼嘯的風暴襲擊著貧瘠的海岸,瘋狂的強盜和匪徒從荒野湧出,劫掠和屠滅我們的城鎮。
商船和貿易都從海洋上消失了,一切法律和秩序都在死亡面前變得蕩然無存。
上帝遺忘了義大利的人民,我們熟悉的那個井井有條的舊世界,毫無預兆地走到了末日。
那些帶著榮耀而生的高貴靈魂,不得不開始為生存而掙扎。朝不保夕的短促生命,讓富人們再也沒有長遠打算,只想要及時行樂,肆意地揮霍自己畢生積攢的財富;無知的貧民則在愚昧、窮困和恐懼之中,一步步走向死亡……舊的歲月已經結束,新的時代正在開始,每個人都必須學會在這個新時代生存。因為這片走向毀滅的土地便是我們的家園,以及我們不得不面對的可怕新世界……」
寫到這裡,他突然停下了筆,皺起了眉頭,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再次閱讀了一遍已經寫好的文字,仍然找不出思路的薄伽丘只得放下鵝毛筆,起身將紙張攤開,又從書桌旁邊的沙罐里抓出一把乾燥的細沙,小心翼翼地在紙面上撒了一層,讓它吸乾紙上的墨水。然後再張嘴把這些細沙吹掉,最後將紙卷了起來,小心地把它裝入一隻精緻的木匣子裡。
暫時結束了寫作之後,他嘆息著伸了個懶腰,轉身透過書房的窗戶朝外面望去,街道上的景物仿佛依舊,昔日那些亂鬨鬨的小攤小販,卻已經消失殆盡,連乞丐都找不到一個。
視野之內,只有異常骯髒的街道、門窗洞開的廢棄房屋,以及極少數幾個靠在牆角等死的邋遢漢子,還有無數被隨意棄置的森森白骨,讓這座遭受了瘟疫洗禮的城市,顯得更加空曠和荒蕪。
他依稀還記得,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市政廳和教會瓦解崩潰之前,還有收屍的板車在街道上來來回回,把一大批一大批的屍體運到市內的各處教堂去,然後在那裡掘出一些又長又闊的深坑,把屍體幾百個幾百個地葬下去,就像堆積船艙里的貨物一樣,雖然毫無哀榮可言,但至少還維持了最起碼的體面。
可是到了如今,連官府組織的收屍隊也都已經染病死光了,倒斃的死人只能在街上和家裡腐爛發臭,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收拾,唯恐自己也一樣染上瘟疫。更可怕的是,在佛羅倫斯的街頭,還遊蕩著一些半人半鬼的東西。他們自稱是掘基人,天天和死屍打交道,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們白天像兀鶩一樣,在墳地徘徊,到晚上就成了魔鬼——開始還只是偷搶,後來已經成了一群瘋魔。這些掘墓人經常成群結隊,隨意衝進某個人家,索要一大筆錢財。如果付不出,就用女人來抵償!
這些無法無天的暴行,在這個特殊時期經常得逞。因為他們既不畏死,又有傳播瘟疫的能力。所有人都怕他們。而佛羅倫斯的市政當局已在瓦解之中。於是,有時他們勒索到錢,有時他們則輪姦女人……這場大災難讓一些活人變成了死人,也讓一些活人變成了魔鬼。有些災難會讓人們變得團結,但黑死病並非如此。它屬於另一類災難,這類災難只會釋放人類心中的邪惡,讓人變得更加黑暗和疏離。
哎,待在這座活地獄裡,看著熟悉的一切逐漸被腐屍和黑暗吞噬的,幾乎每一天都是一種煎熬啊!
接下來,他就感到自己肚子似乎餓了。
——此時城市的秩序早已瓦解,沒有一家販賣麵包和糕餅的店鋪還敢開門,很多市民的生計都陷入了困頓,但這難不倒早有準備的薄伽丘。在佛羅倫斯市政當局最終崩潰前夕,已經預感到災難的薄伽丘,利用手頭最後的權利,動用公款在市政廳的地窖里秘密囤積了一大批麵包、餅乾、鹹肉和葡萄酒,足夠他吃喝上一年有餘。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大概可以讓自己熬過這場浩劫吧。
然而,正當他苦中作樂地哼著小調,晃著鑰匙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卻愕然在大廳門口停住了。
因為,原本只剩下他一個人的佛羅倫斯市政廳里,突然闖進了一群不速之客。
更讓薄伽丘感到思維崩壞的是,這到底是一群怎樣匪夷所思的不速之客啊!!!
——若干位背後長著翅膀的疑似「天使」,幾個穿著法袍的神父和修女,數位盔甲明亮的騎士,以及一個身穿華貴的紫色長裙,貌似有些眼熟的年輕貴婦?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組合啊?
就是我做假帳貪污公款的事發了,也不用弄這麼一班奇怪的傢伙來審查吧!
更何況如今這會兒,人人都是活了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還有誰顧得上這點兒小事啊!
霎時間,薄伽丘的腦海中千繞百轉,一片紛亂,站在樓梯上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
與此同時,那位穿著紫色長裙的貴婦人抬眼打量了他一會兒,倒是貌似認出了薄伽丘的身份,「……沒想到佛羅倫斯的市政廳里還有活人……誒?怎麼是你啊?居然還沒死嗎?」
「……呃?這傢伙難道是你的熟人嗎?女王陛下?」一位背後有翅膀的「天使」好奇地問道。
然後,薄伽丘就聽到那位穿著紫色長裙的貴婦人,對「天使」說了一番堪稱天雷滾滾的介紹話語:
「……嗯,是的,天使大人,這傢伙曾經是我一個姐姐的姘頭,非常擅長寫各種淫蕩的歪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