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二十)(1/2)
第二十個瞬間:臨高死亡日記
——將時間再次推進到崇禎四年深秋,明末頂級驢客徐霞客造訪臨高的時候。
「……嘟、嘟、嘟、嘟、嘟、嘟、嘟——」
伴隨著一長一短連續七聲尖銳高亢的嘹亮汽笛,臨高縣的東門市迎來了又一個熙熙攘攘的黎明。
過去的幾年裡,生活在東門市的勞動人民們,已經習慣了根據每一天的汽笛聲來起居作息。
伴隨著汽笛聲,成群結隊的穿著藍粗布衣服的工人出現在道路上,就像潮水似的擠滿了整個東門市。路邊的早點小吃攤也早已準備好了迎接生意,一個個賣力的吆喝起來,讓清晨的街市迅速變得嘈雜無比。
路邊一處茶攤上,剛剛用過早點的徐霞客,正手捧一碗甜豆漿,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街頭的市井百態、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只見其中既有本地的土著,也有外來的商販,有窮有富,都在各自奔走忙碌。更有許多穿著藍色、灰色和土黃色的「對襟小褂」,留著和尚短髮的「髡人」,粗粗一看數量還真不少。但仔細一聽,從口音上卻分辨得出他們大多來自兩廣和福建——這大約就是《髡事指錄》上所謂的「假髡」了。
臨高具體有多少「真髡」,迄今無從考證,有說數千的,也有說數百的,總之應該不滿萬人。但是假髡的數量,根據徐霞客的親眼觀察,卻至少有數萬。其中有頭戴帶檐帽,腰裡束了皮帶,掛著短劍的「伏波軍」士兵;戴著藤盔帽,穿著藍布衣,敞胸挽袖的工匠;戴草帽,挽起褲腿的農民,還有衣著整潔,穿戴得一絲不苟的書辦。這髡人的書辦裡面還有三六九等,上等的叫做『幹部』,主要特徵是上衣有四個口袋。若是一般的書辦,就只有下面的兩個口袋。其它還有許多花樣,就不是徐霞客這個外人可以弄懂的了。
無論臨高的「澳洲真髡」有多少,但他們有著鬼斧神工的大本事,卻絕對是真的。
自從抵達臨高這個「澳洲人巢穴」以來,徐霞客就一直是在不斷地大開眼界,各種匪夷所思的新奇見聞接踵而來:玻璃鏡、火輪車、大鐵船、海邊成片的鹽田,巨大堅固的風車和水壩,整齊乾淨的街市,每天鳴叫的響亮汽笛,亮如白晝的路燈夜景,還有就是「東門市電影院」里神乎其神的「澳洲影戲」。
——但凡來過臨高的外地人,很少沒有去看過「澳洲影戲」的,這幾乎是「臨高游」的必備項目。
記得徐霞客和他族兄當初第一次去看電影的時候,還以為這不過是自己在杭州街頭已經見識過的「拉澳片」而已,沒想到裡面卻是黑乎乎的,只看見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白布。正當兩人疑惑不解的時候,黑乎乎的房子裡忽然一亮,隨著一聲汽笛的呼嘯,牆壁上猛地冒出來一輛火車,噴著白氣正朝自己呼嘯而來,嚇得徐霞客和他族兄當即慘叫一聲,從座椅上滾下來,連滾帶爬的往外逃去……然後在一片哄然大笑之中,他們才愕然得知,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影戲」而已。那火車則只是幕布上的光影。不過,這光影是如此的活靈活現,不管是他看過的皮影戲還是「澳片」,都完全不能與之相比――這簡直就和真的一模一樣嘛!
然而,在這各式各樣目不暇接的精彩見聞背後,徐霞客也深刻地感受到了「澳洲人」的勃勃野心——瓊州各縣雖然還有大明的官府衙門存在,但早已成了擺設,變成了「明皮澳心」的局面。無論是市井百姓、縉紳富戶,都已經是只知澳洲「元老院」,不知有朝廷。其割據稱王之心昭然欲揭,只差豎起旗幟造反了。
更有甚者,從徐霞客的見識來看,髡人對入伙的人都要進行「淨化」,而「淨化」的核心就是「剃髮易服」——如果想要直接在髡人的手下吃飯,「淨化」是必須的條件。一路行來,不論是髡賊的官府、保甲、商鋪還是作坊……裡面從上到下各色人等都是如此,與關外建奴那些留金錢鼠尾的「包衣奴才」倒是頗有類似之處——同樣要剃髮易服。「剃髮易服」之後的百姓,被髡人稱為「歸化民」,這個名詞讓徐霞客聽得很不舒服:「歸化」?什麼「歸化」?爾等莫非是把我天朝子民當成蠻夷了麼?!到底誰才是海外蠻夷啊?!!
不過,瓊州的髡人畢竟要比關外建奴仁厚一些,對於不是直接在他們手底下掙飯吃的普通百姓,看樣子倒是悉聽尊便,沒有關外建奴「留髮不留頭」的兇殘嚴令,所以大街上剃髮易服的歸化民固然不少,留著大明衣冠的百姓也還有很多,但這樣也已經很可怕了——如今距離「澳洲人」登岸才短短几年啊!
而且,以徐霞客的所見所聞,他從來沒聽說過有大明百姓願意主動出關去給女真人當奴才的,所以建奴基本上都要靠侵入中原、擄掠人口來補充勞動力,即使這樣,遼東漢民依然連年逃亡個不停。
但在臨高這邊,分明並沒有受到什麼逼迫,每天主動前來投奔「澳洲首長」的外地窮苦百姓卻依然是絡繹不絕。街上行人無論是髡人裝束的,還是留著大明衣冠的,面容氣色都很是不錯,從來沒有見到那種鶉衣百結的極窮苦之人——顯然不同於江南那邊縉紳富商窮奢極欲、紙醉金迷,貧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的劇烈反差。在臨高這裡,富戶的享用固然不錯,即使是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很是過得去。
面對著這樣「人心歸髡」的局面,徐霞客不禁喟然長嘆:這瓊州一府,看來已然不再為大明所有了!
奇怪的是,面對這個現實,他居然很是心平氣和,幾乎沒有聽聞遼東全境陷落,後金兵臨帝都之時的憂憤和悲痛。最起碼,這些澳洲髡人還自稱是華夏苗裔,沒有視百姓如奴僕豬狗一般,還做了許多造福百姓的實事。老百姓在髡人的統治下過的日子,比在遼東建奴的治下要好得多――甚至比在大明治下的絕大部分地區也好得多,大明朝廷對它的百姓同樣毫不仁慈。官吏縉紳只知道自己的榮華富貴,對百姓的死活和疆土的淪喪毫不在意。所以才會有這許多拖家帶口的百姓來到臨高,因為他們已經被貧困和飢餓折磨的失去了膽小謹慎,願意去任何一個能夠許諾他們吃飽飯的地方,而臨高的澳洲人顯然是做到了這一條!
但要說徐霞客對於「澳洲人」的強勢崛起並無什麼芥蒂,那倒也並非如此——比如說,在昨日參觀過澳洲人的學校之後,徐霞客就對其很是不解和詬病……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放下了碗筷,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本因為翻閱過多而已經有些破損和污漬的《髡事指錄》,再次翻到了《髡人治學》一節:
「……髡人雖自澳洲來,其先宋室孑遺也。雖處荒蠻,未忘根本,亦有詩書經史。然久在化外,文氣薄弱,受諸夷沾染,道統漸疏。是故文字雖如華夏,獨書寫多以俗體,行文俚俗,文告亦然。髡人據臨高,並辦學校,其之辦學,獨收貧戶子女,從者勿須束修,且給衣食,故貧家多樂附學也。其學也,不教詩書典籍,以識字為先,而後及術數之學,澳洲秘術之本也。稍長,則教之以諸雜學,稱物理、化學。子書經史,反成別種,稍稍涉獵而已。如是學成結業,稱畢業。髡人無科舉,亦不重文字,學子畢業即用為假髡,供其驅使奔走,其自幼耳濡目染,皆澳洲學也,言行與真髡無異,較之尋常假髡,尤為得力,髡人所置官吏,亦多出其中。故入其學者先多為貧戶,後則縉紳富商皆有入學,至有士子棄學就髡者……」
總的來說,對於「澳洲人」的學校,民間有著兩種截然對立的看法:庶民百姓對於既懂農業又知工商還會打仗,一身本領處處有用的「澳洲首長」們,幾乎都是敬若神明,對於他們的學問自然也是捧得很高,小孩若是能有上學的機會,就絕對是舉家歡喜。而大部分縉紳士子雖然也承認這些「澳洲學問」的確堪稱是經世致用,格物致知之學,但和孔孟之道根本不相干,學這種東西是不能科考的,故而純屬無用——在他們看來,不能應試考科舉的學問就是沒用的。所以他們不是對「澳洲學問」不屑一顧,就是只派了幾個沒地位的庶子庶女去澳洲人那邊上學,主要還是為了輸誠,而不是真心指望他們學會什麼東西。
至於「澳洲人」就是靠著這些不能應試考科舉的「無用學問」打敗了官兵,占據了臨高,席捲了瓊州,兵威震懾兩廣,以後說不得還會贏得天下……他們則基本上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很自信地認為,不管澳洲人眼下再怎麼推崇雜學,背離聖人教誨,等到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之後,也肯定得要撥亂反正、禮賢下士、遷就他們這些讀書人,把科舉的內容重新改成四書五經才對——對於此類妄想,徐霞客基本持悲觀態度。
當然,正如任何體制下都有另類人群存在一樣,海南島的士子之中,同樣也有放棄八股時文,轉而進入澳洲學校,一心「投髡」的。甚至還有外地讀書人專門來臨高求學「澳洲學問」的。但這眼下似乎還是少數。而且,即使是那些「投髡」的讀書人,多半也是抱著「勸其眾心向教化,不可一味憑蠻力」的想法,把自己看得好似救世主,卻把澳洲人當做「需要拯救」的愚蠢蠻夷來對待……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
作為大明第一「驢客」的徐霞客,雖然在明末士林之中也是一個很另類的存在,但對於「澳洲人」不重詩書禮法,企圖用「澳洲學問」以夷變夏的做法,心中多少還是有些牴觸——自古以來,改朝換代也是常事,不改的是讀聖賢書的士人與天子共天下。可澳洲人教的書辦的學和聖賢書基本沒怎麼沾邊,偏生卻把轄下版圖治理得如此的興旺,面對這樣被忽視和冷遇的局面,讀聖賢書的士子和縉紳又該如何自處呢?
帶著這樣煩亂的心思,徐霞客在今天沒有繼續在東門市內閒逛,而是去了郊外的雲笈觀進香散心。
——臨高本地大名鼎鼎的「澳洲道長」,道號「盜泉子」的張應宸建設的「道教理事會」總部雲笈觀,位於臨高縣城以西五公里的永慶觀舊址。這是一座始建於宋代的道觀,明代洪武年間,曾有道士曾道寧募款重修,弘治年間道觀毀於盜寇,正德年間由縣丞王錫再次募款重建。當穿越者來到此地之時,距離永慶觀的最後一次重建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道觀早已荒廢,建築物只留下石制的建基。
張應宸選中這裡首先是此地的地價便宜,不但比東門市低,比臨高縣城內也低。其次這裡距離縣城不算很遠,已經修通了道路,交通方便,又相對遠離鬧市比較清靜。此地的房屋地基保存完好,蓋房的成本不高。地基上還有不少古樹,整修之後是環境相當不錯。但由於宗教部門的經費總是不足,張應宸本人又長期在北方傳教,所以現在只完成了大殿、辦公間、道生宿舍、方丈室、藏經閣等一部分早期工程。
但即便如此,遠離了喧囂嘈雜的鬧市,走在環境清幽的道觀庭院裡,看著大殿牆壁上老君、張道陵、葛洪、陶弘景、孫思邈等人的半身像(就是學校里那種掛走廊的畫),聽著觀內道生們的齊聲朗誦,還是讓徐霞客感覺心頭為之清淨了許多。回頭看看道觀門外的樹蔭下,零星散落著不少供人歇腳的石桌石椅,剛才道觀里出來的香客,大半都在這邊拿出了茶果,悠閒地喝茶聊天,幾個老先生正在下棋,也有人玩紙牌的,或者在看報紙和雜誌,還有人拉起了琴聲悠揚的二胡。
看著這一派閒適安逸的太平景象,徐霞客不禁感到心中塊壘全消,念頭瞬間通達——也罷,只要澳洲人能讓天下府縣盡皆如此安樂,縱然推崇雜學、以夷變夏,又如何呢?所謂的聖人之道,不就是為了天下安泰,百姓小康麼?如果以聖賢書治國的結果就是天下騷亂、民不聊生,這等禍國害民的學問,不要也罷!
然而,徐霞客這幾日的走馬觀花,其實僅僅是看到了臨高這地方光明與安樂的一面,卻不知道為了營造出這樣富足和繁榮的社會生活,同樣也無法避免各種各樣的剝削、壓迫和奉獻。
——任何一項偉大事業的走向成功,都離不開無數死亡與犧牲的殘酷血祭……
……
幽深的礦井裡,荼羅奮力揮出手裡的鎬,鎬頭撞擊著岩層,發出一聲悶響。
他全身赤條條的,上上下下都是汗,只有脖子上掛著一塊早就沒有毛的毛巾。一盞汽燈在側後方放射出炫目的光芒,在煤層上投下他拉長的身影。
荼羅吐出一口長氣,礦井的空氣污濁難聞,但是他別無選擇。
他被送到這裡多久了?他不記得了,地下沒有白天和黑夜,他沒辦法計算過了多少日子。
他知道的是,跟他一起送來的二百多個各部落的人,現在只剩下他和阿洛。
阿洛和他是一個村子的,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在和相鄰部落的爭鬥中,他們被抓住了,然後被送到海邊一個寨子裡,在那裡有白皮膚的毛人把他們押上一艘比一百條划艇還大的船。他把那條大船叫成黑船,因為他們被關在船里一個黑屋子。一起關著的,有很多很多人,來自各個部落,大部分都跟他們一樣是部落的戰士,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被抓來這裡。
荼羅上船以後第二天,他聽到風和波浪的聲音,感覺船身的顛簸,荼羅知道船在開動了,但是沒人知道他們要被送到哪裡去。
被關在黑船里的時光很難熬,他們很多很多人擠在一起,幾乎沒有讓人可以躺下的地方,每天只有一些紅薯和一點點淡水。所有人都在嘔吐,黑船里瀰漫著難聞的氣味。每天都有人死去,死者和不能應聲的人很快被抬出去,荼羅聽到旁邊的人在說,他們一定是被丟到了海里。
有人想逃出去,但是很快被那些兇殘的白皮膚毛人抓住,被活活的鞭撻至死。
阿洛每天都哭,想著阿媽,他每天都安慰阿洛。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死去,黑船里漸漸空了一點,他們可以躺下了。
忽然有一天,毛人打開了艙門,把他們趕出了黑船。
再一次看到太陽的時候,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抬起了手,遮住眼睛。
他們被趕下了船,搖搖晃晃的踏上陸地,一幫奇怪的穿著灰色衣服的短頭髮的人接管了他們。他們講的話荼羅聽不懂,但是大概知道,他們這是被送到一個叫「三亞」的地方。
他們一起被安置在一個村子裡,然後分到了衣服,每天有東西吃。但是不能離開那個村子。特卡部落的阿其羅和幾個人想逃走,可是很快被抓了回來。阿其羅想要反抗,被短頭髮的人用奇怪的雷電劈死了。
他們在村子裡住了十幾天,就被驅趕著下了礦井。面目兇悍的監工打著手勢告訴他們,每天每個人要挖30車黑石頭,用來換30個竹片。如果超過30個,會有額外的獎勵——通常是一些酒或者肉之類的東西。每10個竹片可以換一頓飯吃——大概就是米飯和一些蘿蔔、青菜、空心菜之類的蔬菜或鹹菜,偶爾還有鹹魚,可以一直吃到飽。但是如果沒有足夠的竹片,就只能餓肚子了。
這待遇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挖黑石頭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很多人變得越來越瘦弱,染上病死去了。礦井下又是很危險的地方,每天都在塌方,每天都有出事故,每天都會死人。
荼羅一直和阿洛在一起,互相照顧,總算都活了下來。
他漸漸聽得懂一些短頭髮的人的話,似乎說,如果荼羅能在這裡干滿三年,就會放他走。
——短頭髮的人的話很難懂,他只是猜測,似乎是這個意思。
荼羅一直用這個鼓勵著阿洛,他們一定要活著回到陽光下去。
荼羅繼續揮動著鎬頭,他忽然聽到了一聲巨響從坑道上方傳來。
他抬頭望去,看到石塊泥沙簌簌的落下來。人們立刻往向上的坑道跑去。
荼羅也在跑,他聽到石塊崩塌的巨響,他也聽到阿洛求救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到阿洛的腿被一塊石頭砸中,倒在地上。
荼羅趕緊回身,把阿洛扛在了肩上。
阿洛小小的身體,一點也不重。
荼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上面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這時一塊巨石砸落下來,荼羅和阿洛一起被砸在了下面。
——臨高元老院下屬田獨鐵礦生產安全記錄:1631年9月21日,田獨鐵礦第二奴隸工作隊G工作面發生坑道塌方事故,死亡十一人,傷二十人……
……
烈日曝曬的碼頭下,李四用力揮舞著手裡的鏟子,把一鏟鏟礦石裝入旁邊的貨斗車裡。
李四已經在博鋪的碼頭上幹了好幾年了。
那年他從江西流浪到廣州的時候,身上除了兩片破草蓆以外一絲不掛。在破廟的牆角下餓得蜷縮成一團,瘋了似的咬齧著從樹葉到草莖的一切可以磨牙的東西,感覺自己離死亡似乎只有一根頭髮的距離。
這時候,救星來了,一碗熱粥救了他的命。
李四被買了下來,雖然他過了很久都搞不明白,有誰會買一個即將餓死的人。
他被帶到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和他一樣奄奄待斃的人。他被洗了澡,剪了頭髮,他被告訴每天有三頓粥吃。當李四真的端著一個椰子殼做的碗,碗裡滿滿的是熱騰騰的菜粥的時候,他蹲在牆角哭成一團,全身顫抖得好像打擺子——李四老娘死的時候,他也沒這麼哭過。
然後,他就被送到了海南島的臨高縣——臨高是個神奇的地方,充斥了各種神奇的不曾聽說的物件。澳洲首長們跟神仙一樣,沒有他們做不到的事情。
上船的時候,他滿心驚惶,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海。李四永遠猜不到以後他會每天在海邊看著海討生活。
剛到臨高的時候,李四在淨化營里呆了一個月。在那裡他知道自己到了海南,現在是在澳洲人的手下。
李四在淨化營學會了穿澳洲式的衣服,知道每天洗臉刷牙,還學著認起字來——他不記得多少次晚上躺在宿舍草墊上,睜大雙眼不敢睡去,生怕醒來後發現自己依然蜷縮在破廟的牆角下。
這一切對於他來說,真有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感覺,而澳洲首長就是那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菩薩了。
後來,李四被派到博鋪碼頭上做裝卸工。澳洲首長教會了他認字,他考到了丙種文憑,還被起了個大號:李安。但是他還是叫自己李四,大號要等成了幹部以後再用。
他在碼頭上幹了這些年,現在已經混到一個小隊長,手下有二十幾個人了。但是他知道那還不能算幹部。幹部是要穿四個口袋的衣服,每個星期都要「去上面開會」的。
李四知道是因為自己文化太低,他的頭——碼頭裝卸隊的大隊長——羅中旭一直讓他去搞個專業證書。但是每天在碼頭上跑來跑去,他實在沒時間去念補習班。
充當時鐘的汽笛響了十二下,李四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滿頭的汗,放下鏟子,招呼著手下的人集合——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從三亞送來的鐵礦石堆成幾座小山,一上午雖然運走了不少,但是還有大約三分之二,下午還得賣力幹才行。
裝卸工們慢慢聚攏來,三三兩兩的走向食堂。李四點著一支菸捲,吸了一口,慢慢沿著碼頭邊的鐵軌走著。他轉頭望著碼頭裡停著的大大小小的船隻,不時和認識的裝卸工打著招呼——他感覺到一種自豪感,這碼頭上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也沒人不認識他。連澳洲首長都知道李四這號人物。
身後傳來小火車「嘁哩喀喳」碾過鐵軌的聲音。那是李四每天聽慣的聲音,大概是把剛裝的礦石送去鋼鐵廠吧?李四頭都懶得回,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發了工資,差不多就夠付房子的首付了,然後就可以看看是不是能討個婆娘……
火車的聲音靠得越來越近,猛然傳來一聲巨響,李四來不及反應,只覺著後腦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人就向前栽倒了。
臨高元老院下屬博鋪碼頭裝卸安全記錄:1631年10月2日,B區發生貨運火車頭鍋爐爆炸事故,爆炸現場死三人,傷六人,損失財產合計約……
……
臨高鋼鐵廠的車間裡,張有路吃力地推著車。秋天的臨高還是相當的熱,而在鐵廠車間裡就更是如此。張有路藍色的工作服已經完全濕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是他不敢脫掉工作服,首長們只要看到有人不穿工作服在車間裡走動,馬上會讓人記下工號,然後就會扣當天的一半工資處罰,順帶連累當班的班長也扣掉這一天的一半工資。
張有路不是臨高本地人,他本來在雷州一個小小的鐵匠鋪里幫忙,家裡大小五口——張有路夫妻和兩個孩子,還有張有路的老娘——能混個半飢半飽。
不巧五年前鐵匠鋪的匠頭春上染了時疫,一病不起,鐵匠鋪也關了門,張有路一家老小頓時陷入絕境。
正好臨高澳洲人派人到處招人,聽人說臨高的日子很過的去。張有路狠一狠心,做了一輩子最大的一次賭博——事實證明,他押寶押中了。張有路到臨高一落腳,就覺得這地方的日子真的很不錯。只要肯花氣力,總能找到活干,只要有活干,就有飯吃。
張有路的鐵匠手藝很一般,雖然進了鋼鐵廠,也只能做個力工,但是出息比以前在雷州要好得多——鋼鐵廠的工人屬於「重體力勞動者」,所以有「勞動補貼」。張有路雖然拿的是最低一檔的「補貼」,卻比一般的工人要拿得多。張有路依稀還記得,第一個月拿到工資的時候,他還一陣陣心慌,捏著手裡的流通券,總覺得不靠譜。幾張紙片就把人打發了?這印著花的紙片能換來一家老小吃的穿的?
後來還是工友教他,他才知道,那紙片上有數碼,標著每張的面值。他很快學會了看那些叫「阿拉伯數字」的數碼,但是始終不會寫——流通券很好使,他拿著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家裡背去了幾十斤的米,還給老娘和老婆扯了幾尺布,給孩子們做衣服。全家人圍著桌子放開吃飯那天,老娘不住的流淚,說幾十年沒這麼踏實的吃過飽飯。又說可惜了阿大和秀妮子,沒過上這樣的日子。
阿大和秀妮子是張有路的大兒子和三女兒,都在五年前那一場春瘟里叫瘟神收了去。
不過小二和小四都很有福氣,現在都在芳草地的國民學校里念書,每天還有一頓不要錢的午飯吃。
張有路把沉重的礦石車推到了料堆旁邊,卸了礦石,又把空車推回去。工友們從他身邊走過,喊他一起去吃午飯。他這才驚覺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響了——因為「澳洲人」用汽笛來充當時鐘,於是在適應了一段時間之後,當地的百姓和歸化民就都用「若干響」來稱呼時刻了。
食堂里,他扒了兩碗米飯,覺得肚子裡有點墊底的了,卻始終不去吃自己那一份菜——鋼鐵廠食堂菜的量很足,每天不是魚就有肉,要不就是雞蛋,蔬菜也很多。張有路捨不得吃,都倒在自己帶來的小蓋盒裡帶回家去。晚上看兩個娃兒狼吞虎咽的就著食堂份菜吃飯,是他一天裡心裡最熨帖的時刻。
吃罷飯,班長開始發汽水票。鋼鐵廠的工人每天都有鹽汽水的配額,爐前工最多,有四瓶,他這樣的力工最少,也有一瓶。張有路還是捨不得自己喝,他打算把汽水帶回去。家裡的小四最愛喝汽水了,每次都跟小二搶。再有個五年,小二滿了十六歲能做工了,這日子就能過得更好了……張有德到一邊灌著白水,一會就喝了三大碗,撐了個肚兒圓。
擦一擦嘴,覺得舒服些了。班長已經在招呼著讓大家回去上工,他於是又去裝卸礦石。
下午的天氣格外的悶熱,張有路跑了幾趟,覺著身體有點不對勁,胸口悶悶的,有點痛。
難道是岔了氣兒了?感覺似乎又不是。
哎,真是的,吃了幾天飽飯,人也變得嬌貴了,幹這點活還吃不住了不成?
他又跑了一趟,覺得真的不行了——渾身出虛汗,眼前發花,胸口更是痛得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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