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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二十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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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畫得起勁,身邊卻響起聲音:「這裡透視得不對」。陳識新頓時猛地一驚,回頭望時卻是個面帶微笑的髡人,剃著板寸頭,身材高大挺拔,一口北方官話,顯然是個真髡。

之前,陳識新也曾遠遠看見過真髡,這麼近卻是第一次,心中固然是有些害怕的,但卻也同樣有些不服——他是因為看了髡人書中聞所未聞的插畫,心中痒痒,所以也買來炭筆臨摹,雖無老師指導,全靠自己的天分,但也畫得總有七八分相像,觀者無不稱奇,現在卻給人批評不對,心中自然不服氣。

但那真髡卻是個好為人師的性子,索性在他身邊坐下,和他講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的什麼透視原理繪畫技巧,還拿了髡人畫冊出來,那栩栩如生的油畫和素描寫生,登時讓陳識新大開眼界。最後,那個貌似畫師的真髡,甚至還邀請他去臨高,說那裡有專門學畫畫的地方,學完了繪畫也容易找工作,待遇絕對從優。

「……你不是真想跟著那個真髡畫師去臨高吧?」李子玉正色道:「……那可是從賊啊!」

「……我真的想不好啊!」陳識新的眼內滿是迷茫:「……其實我真的不想再讀書了,反正以我的水準,是怎麼都考不上秀才的。我只是想畫畫,想到能畫出那樣的畫作出來,真是死了都值得真髡」

一想到自己將來的前途,眾人也嘲笑不起來了,登時陷入了一片沉默。

……

告別幾個小夥伴之後,張毓一步懶似一步往家走去,才到街口的茶居,就聽見有人叫他:「……少爺!這裡這裡!」,晃眼看去,原來是茶居里的說書人。張毓於是老實不客氣地在桌邊坐下,說書人又討好的推過來一籠素菜包子:「……少爺,吃包吃包!」——張毓這些日子以來一向省錢不吃午飯,正好大快朵頤。

待到張毓用完茶點。說書人才滿面笑容地遞過來一本《故事會》——這說書人是個半文盲,所以一向請張毓來讀這些市井讀物,作為他說書的材料來源。

於是,張毓扯出手帕擦了擦手,翻到連載《親熱天堂》,小聲讀了起來:「……上回說到那冠西公子將書箱送去修理,竟失落了夾層中的幾百幅秘戲寫真圖,轟傳一時,嬌嬌小姐羞憤幾欲自盡……」

讀完良久,說書人才清醒過來,擦擦口水:「……這澳洲人果然花樣多,還有沒有勁爆點的?」

張毓翻了翻:「……這兩篇市井奇聞不錯:海天盛宴群鶯會,香山縣地窖藏奴案……」

讀完了書之後,說書人又塞給了張毓五文銅錢,加上這幾天不吃午飯存下的飯錢,買下一期《戰爭史研究》的錢應該夠了……想到這裡,張毓的步子也變得輕快起來。

回到家裡,正在鋪子門前生悶氣的母親看見兒子回來,也不由得露出笑容,跟在後面不停問學習情況,還端來一壺熱茶,一碟剛烤出來的核桃酥。張毓想下樓幫父親敲核桃,母親還不干:「……後生仔專心讀書就行了」。接著又絮絮叨叨說生意難做,又給當差詐走了幾百文,今天相當於白做了,你看東面的裁縫鋪家少東考上了秀才,當差的乞食的都不敢來了,咱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云云……

「……無論如何一定要考到秀才啊!」帶著這最後的叮囑,聒噪的母親終於走了,而耳邊終於清靜下來的張毓,則一臉悲壯打開《時文選》,先生強調要觀摩的第十三題是個截搭題,還是莫名其妙的無情搭:「君夫人陽貨欲」,看下來不過是些莫名其妙的破題,東拉西扯的承題,空洞無物的起講,張毓頓時感覺心中一陣陣氣悶厭煩,勉強看了一會兒,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隨手把書推開。

雖然「一定要考到秀才的誓言」還在耳旁迴響,可張毓終究忍不住從書箱裡取出本《戰爭史研究》來——他之前早已通讀過幾遍,但看下來還是那麼新鮮和激動。翻到封底,乃是新書GG:澳宋科學幻想名著閃亮登場!科幻大家嘔血之作!本年度您不得不讀的大作!震撼心靈的奇妙探險!澳宋出版社傾力巨獻!

摩挲著《從地球到月球》的書名,張毓滿心都是好奇——那幻想小說,他是讀過的,手裡這本《戰爭史研究》之中,就有連載政治幻想小說《祖國》,說得是日月朝給蠻人水青國入侵亡國的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大明和建奴,不過官不舉民不究,也沒人多事去告官,縱然有多事的,官府恐怕也只會嗤之以鼻:「……大明怎麼可能亡於女真之手,還神州陸沉三百年,荒唐荒唐!」

但科幻小說,張毓就從來沒看過了,實在心癢難耐,只是這書價也讓他動搖——雖然自從這澳州人來了之後,就把舊書坊打得落花流水,書價是幾成幾成的往下跌,可自己只有父母偶爾給的一點零花錢,這澳州人的新鮮東西不停地出來,一會兒是拉澳片新番,一會兒是軍艦拼裝模型,這點錢根本不夠花啊。

回想起上午陳識新在珠江邊說的話,張毓的心中也是一片迷茫,其實,社學裡能中秀才的有幾個?大部分家長送兒子上學,也不過是想學認幾個字會看帳本而已。可就算是不讀下去,回來繼承家裡這個小鋪子做一輩子糕點,張毓也覺得有些失落和無聊,外加一絲淡淡的不甘心——自從髡人來了之後,他才知道原來除了四書五經之外,還有如此精彩的大千世界,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自己「心野了」,原來心目中唯一走向成功的金光大道,現在看起來卻是那樣的狹隘而又閉塞……

然後,一個堪稱瘋狂的想法,開始在張毓心中悄悄萌芽:

「……既然讀書這般無趣,索性叫上識新,一起去傳說中的臨高『髡城』闖蕩一番如何?」

——另一方面,正當廣州的大明土著,以各自的眼光看待闖入他們生活的「澳洲髡人」之時,進入廣州的「髡人元老」們,也在通過他們的眼光和途徑,了解著大明土著對自己這些外來者的觀感……

……

廣州城外,澳洲人建設的「大世界」工地

由於時近年關、工人紛紛回家過年的緣故,這座規模宏大的商業娛樂綜合性建築,目前已經基本停工。原時空的城市規劃專業畢業生,臨高建築總公司的祁峰元老,在最後一遍核對了「廣州大世界」的施工圖紙,確認沒有什麼問題之後,也伸著懶腰離開了工程指揮部的板房,轉回附近的臨時住處。

得益於二十一世紀初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城市化進程,臨高的諸位元老中有好幾個學城市規劃和干城市規劃的。不過當權的執委會都是「工程師治國」信條的推崇者,按照某位大佬貌似已經進化成機械式函數計算機的頭腦,世界上的一切工作都可以分解為n元n次方程或者矩陣,城市規劃無非是由產業配套半徑,資源供給半徑,本地支持能力和投資規模組成的四元矩陣,至於什麼藝術性和美感則純屬多餘。

不過祁峰的看法卻完全相反,出生在杭州老城區狹窄街巷裡的他,在小學時候見到了一本國外城市風景掛曆,被狹窄生活環境壓抑的內心忽然找到了釋放通道,從此他開始自學建築繪畫,瘋狂的閱讀與東西方建築有關的一切。之後,這種追求建築美感的信念,支持他考上了著名高校的城市規劃專業,支持他成了一個兼職的建築畫家,然後又支持他換了好幾份在地上打格設計下水道的工作,最後支持他毅然回到古代,只為能夠親手興建起許多充滿性格和美感的標誌性建築。

但是,即使來到了十七世紀的世界,元老院暫時也很難給他提供實現理想的機會,所以這個超理想主義的元老只能把一腔熱情傾注於畫紙之上,每天塗塗抹抹,苦練畫技。因為臨高的油畫顏料尚不能自產,在澳門也很難買到當時的油畫顏料和畫筆。他只能用碳棒不斷的苦練素描和速寫。在臨高的時候,城裡城外稍有歷史的建築全給他畫了一個遍,人們經常可以看到祁元老手持速寫本,矗立在荒煙蔓草或者廢墟之上,對著某個殘破的建築物凝神揮毫。不時還可以看到他在破爛的古建築上爬來爬去的身影,於是祁峰就在元老院裡得了個綽號「臨高的梁思成」――遺憾的是沒有一位林徽因女士陪伴。

在這回來到廣州主持「廣州大世界」娛樂商城的建築工程之後,祁峰也經常利用閒暇時間四處閒逛,取景寫生。在昨天的時候,他還偶然遇見一個蹲在大世界工地外作畫寫生的當地少年書生——不得不令人驚嘆的是,這位少年書生在既沒有美工教科書也沒有老師指導的情況下,僅僅憑著個人興趣和參考元老院出版物里的插畫,就學到了很多東西。雖然落筆畫起來多少有些錯誤和紕漏,但畢竟瑕不掩瑜。

於是,祁峰便很熱心地指導了這位少年一番畫技,還想要邀請這個難得的好苗子去臨高學畫,甚至有親自收個徒弟的念頭——當然,祁峰也知道這事成功的可能不大,對方並非那種衣衫襤褸走投無路的窮孩子,而是知書達理的少年讀書郎,怎麼說家裡也應該是有點產業和地位的,所以很難放棄士子的「正途」,跑到臨高來投靠元老院,還是為了繪畫這種被人看不上眼的「小道」……

哎,世事總是不如意者居多啊!

帶著一絲微微的惆悵,祁峰推開了臨時住處的房門,看到廣州站的負責人,「廣州大世界」的未來主管郭逸正坐在桌前,閱讀著一本手抄書,標題赫然是《髡事指錄》。

——《髡事指錄》這本關於明朝人如何看待自己這些穿越者的「奇書」,臨高的「澳洲元老」們也是早有耳聞,但讓祁峰感到奇怪的是,作為常駐廣州的外派人員,郭逸應該早就看過這書了,為何如今又要重新翻出來再看?莫非這等胡說八道的奇談怪論,也值得反覆研讀不成?

「……因為《髡事指錄》也有很多個版本,越新的版本內容越多。事實上,這本書從一開始就是臨高縣的幾個書生聯合創作的,等到流傳開來之後,每一次被人傳抄,都會加上他們自己聽說的傳聞和感悟。」

郭逸慢吞吞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這樣回答道,同時把手中的《髡事指錄》翻開,推到祁峰的面前,「……這些我用紅筆畫了圈的,都是新出現的內容,你不妨看看,還挺有趣的。」

祁峰定睛望去,當即就看到了《辟火圖》一節:「……藍田叔藏海外辟火圖冊頁四卷,曰《龍陽穴》、《獄中華》、《利火羅》、《迷離夢》,金襻銀帶,寶之甚秘。四卷者,皆描摹前朝龍陽情事,刻畫精奇,雖章侯、道母,亦自愧弗如。田叔久欲訪求其人,而未得其便。某日,田叔逢張天孫招飲,偶語之,陶庵撫掌大笑曰:『此前宋遺民居澳洲者所弄狡獪,不料田叔亦是知音!』遂引入書齋,牙軸玉簽,不下百數,皆以海外水玉篋函藏,復有《金瓶梅奇傳》一函,筆法一似田叔所藏,而尤精也……」

「……哎,想不到明朝書生居然對搞基的耽美漫畫這麼感興趣?我還以為只有腐女才會喜歡看那種東西呢!」祁峰不由得連連搖頭,「……還有這『辟火圖』又是什麼意思?」

「……沒辦法,從晚明一直到清初,搞基玩孌童都是士人的流行風尚,這段文章里提到的『陶庵先生』張岱,就是以自命『好孌童』而著稱的世家公子。而紅樓夢裡的賈寶玉,不也一樣搞基?至於辟火圖麼,就是春宮圖的意思,因為在中國的傳統民俗之中,火神一般以女相下凡放火,所以藏書者認為在藏書樓里掛上春宮圖,就可以讓女神害臊而無法縱火,因此得名。」

——這個詭異的傳統民俗,讓古建築愛好者祁峰同志一時間頗感囧囧有神:想像一下吧,按照這樣的傳統習慣,如果後世沒有經歷破四舊的話,那麼在每一座加油站、易燃品倉庫和圖書室的牆上,都要在「小心火燭」的標語上面,煞有介事地貼一張男女交合的春宮圖……這場面真是太美不敢看……

再看下去,下面還有一篇畫了紅圈的《髡人食物豪奢》:「……余居南京時,有海商劉某曾數往臨高,與談髡中事,歷歷如數。髡人效古人鐘鳴鼎食,鮮少各炊,聚食於一處,稱『食堂』,如廟觀齋堂之屬。每食必有魚肉,菜蔬各十餘味,炊飯全以精米,食者盡飽而止。雖假髡雇夫,亦只少減菜蔬爾。假髡新附,敬化可坐食旬月,故粵瓊間貧者無以維生,往往以此為求活之門也。我朝征人行糧,依律就食地方,而或有不足,兵怨地方,往往多事,或騷擾,或行掠,時有釁謗。若興大工,民夫食糧多缺,強者或得一飽,弱餒者不免輾轉於溝壑。髡人出師,自運糧秣,餐食反比常時增給,故兵不擾民,民亦安之若素。髡人興工,雖大眾以千計,猶人人得食,且較在家為勝,是故髡人招工,民多爭往,至有相罵相打者。按髡人初起,食口尚少,後收納假髡,動輒以萬計,食指浩繁,而皆若此供食。計之我朝,雖官府萬萬無能辦此也。髡人能行此事,非以『其性豪闊奢侈』即可解也……」

「……呵呵,把食堂類比成寺廟裡的齋堂……還什麼鐘鳴鼎食……嗯,不過,好像也有一點道理,在古人看來,銅鼎和不鏽鋼飯桶相比較,確實恐怕還是飯桶更扎眼……至於鐘鳴麼,臨高那邊午休吃飯的時候都用電鈴,在沒通電的地方,好像確實是也有鳴鐘的……」

祁峰一邊如此搖頭晃腦地評論說,一邊又翻到下一篇畫了紅圈的《女髡》:「……宋末,髡人初亡時,多隻身得脫險境,家眷女子皆盡散去。至於澳洲,男女之數十一也。而髡者多為前朝貴胄之後,澳洲土女多黑丑之屬,髡皆避之。故初時人丁不興,經百餘年之生息,人丁乃十數萬,女髡不足五一之數。故澳洲風俗,皆視女子為珍寶也。若婦人懷胎十月得女,賀者盈門,曰得千金家財也,此因髡人法度異於中原,男女婚配時需上報官府曰『登記』,男子若休妻時,其財貨半數屬女子也。髡人丁少,故女髡與工農之業者無異於男子,以高挑天足健婦為美。或曰髡禮崩樂壞,女髡常有一女多夫之事。然思之此恐因人丁過於稀疏之故也。髡人據粵瓊之地後,大事收購中原女子,多選天足身長健壯者。女髡訓之以房中術,此等女子皆謂之曰『秘術』,配與髡人為姬妾。又或聞,髡人爭姬妾有以火銃互射而至死命者……」

「……爭姬妾有以火銃互射而至死命者?」祁峰先是有些困惑,隨即大驚失色,「……雖然當時沒死人,但是……難道當初那場『女僕革命』,居然傳到明朝土著的耳朵里了?」

——在第一批女僕或者說「小蜜」培訓完畢之後,諸位元老曾經因為分配問題而爆發過衝突,雖然沒有弄到打死人的程度,但那情形也很是不堪,跟後世街頭運動有得比……

「……天曉得,雖然這事很丟人,元老院當時下過封口令,但等到下令封鎖消息的時候,已經有點遲了,東門市的土著和歸化民或許略微聽到了些什麼,而這世上總是不缺少喜歡八卦新聞的傢伙。」

郭逸攤了攤手,「……我們總不能為這點小事就興文字獄,風聞擅議者一律斬首吧……」

如此閒談了一會兒之後,郭逸才提起了正事——華美國、東岸國和「真」澳洲人的聯合艦隊,如今已經從巴達維亞起錨北上,準備在臨高召開全球穿越者峰會,討論一系列權利和勢力範圍的劃分合作問題。

臨高元老院自然對此事高度重視,下令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員之外,全部在外的元老一律回來開會。而祁峰自然也在召回之列,郭逸此次就是來通知他先動身去香港基地,然後在那裡乘坐海軍戰艦回臨高的。

不過,就在臨高穿越者元老院體系內的實權派人物,都在絡繹不絕地趕回海南島的同時,卻也有一名位高權重的領袖人物,頂著冬日裡呼嘯的寒風,獨自踏上了北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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