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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9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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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就在方以智和俞國振的視野之外,卻有幾個頭髮戴著假髮髻,皮膚黝黑的精壯漢子,正盯著那個被掀翻的假煙攤子,還有旁邊在給看客「拉澳片」的猥瑣漢子,一個個臉色陰沉、眉頭緊鎖。

「……隊長,看來這個時空果然有穿越者建立起來的勢力,而且還不止一股!咱們遠東公司有對手了!」

一個年輕的漢子湊到一位貌似首領的中年人耳邊,低聲說道,「……聽說那伙自稱澳洲人的傢伙,在杭州紫明樓設置了據點。如果是中國人在冒稱的話倒還好說,萬一是真的澳大利亞人……那可就麻煩大了!」

「……現代澳大利亞的穿越者?不會吧!見過他們的本地人不是說了,那些『澳洲人』並非白人嗎?」

「……這個可不太好說啊!在現代的澳大利亞也有很多華人公民,還有不少韓國和日本的移民,黃種人的數量並不算少。但即使是澳大利亞的華裔,或許他們還會說一點漢語。但對自身定位恐怕就……哎,很難說他們會不會把自己看成是中國人啊!隊長,你看咱們是不是去紫明樓再探一探?」

「……不要多事了!小李!小張!你別忘了,我們這次潛入江南的任務是收購糧食!濟州島上如今還有幾萬難民在嗷嗷待哺呢!既然眼下已經聯繫好了糧商,就應該以最快速度運糧回去,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那隊長冷哼了一聲,打斷了兩個年輕人的爭執,同時將剛購得的《髡事指錄》塞進背後的褡褳里,「……關於其它的穿越勢力,通過公開渠道能收集到的信息,我們眼下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街面上和店鋪里看到的東西,我也已經用數位相機偷拍下來了,剩下的事情,就等我們回到海參崴,再讓公司高層做決斷吧!」

……

總之,待到那群杭州的基督徒走過之後,兩輛人力車又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繼續蠕動片刻,終於到了杭州的紫明樓門前。打發走了車夫,方以智抬頭望去,只見這紫明樓的門面倒是尋常,乍一看只是一座很普通的三層小樓,但兩旁的院牆卻延伸得很遠,唯有窗上那亮閃閃的玻璃,顯示出這家門面的與眾不同。

就在方以智和俞國振兩人打量著這座紫明樓的時候,此次在紫明樓做東請客的張岱張相公,也已經得到僕人的通報,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先是跟方以智作揖寒暄了幾句,又在方以智的介紹下跟俞國振認識,彼此吹捧一番,然後張岱才不無惋惜地嘆道,「……密之賢弟這回可是趕得不巧,晚來了幾日啊!此間的女主人裴莉秀,原本今秋一直在杭州盤桓,結交四方豪客,辦了不少詩會和酒會,那模樣當真是風流倜儻、艷冠群芳,令人浮想聯翩……直到昨日才剛剛啟程返粵。不想密之賢弟卻是今日才到,真是可惜了呢!」

聽得那位慕名已久的「澳洲名妓」裴莉秀,居然恰巧與自己擦肩而過,方以智頓時也不由得有些沮喪,但很快就又重新振作起精神,灑脫一笑,「……正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當面不相識。這世上總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在下此次既然與佳人無緣,索性就專心看看這紫明樓的名勝之處吧!」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原本神態拘謹的俞國振,在得知裴莉秀不在之後,反倒是悄悄鬆了一口氣……

閒談幾句之後,三人並肩邁步走進紫明樓,進門就是一塊大理石屏風,打磨得十分平滑,上面那些大理石的天然花紋,望上去簡直如山水畫一般,看著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這屏風倒是大手筆,一整塊桌面大的大理石,也不知是怎麼嵌上去的。」方以智暗自想道。

接下來,紫明樓的外間是一個很常見的大廳,不過那些上好紅木製的家具一看就價值不菲,倒是客席並沒有放凳子,只放著幾張軟榻一般的蒙布椅子,方以智在等著辦理「會員證」的時候坐了一下,彈性十足又柔軟無比的觸感,果然比自家裡那些圈椅要舒服得多了,也不知什麼材質能夠有如此彈性,方以智估摸著這多半就是那幾個嶺南士子所說的沙發椅,確實有其不同尋常之處。

雖然當初方以智聽人說起來貌似很玄乎,但在紫明樓辦理所謂「會員卡」的手續,其實並不算複雜,在張岱這位資深大客戶的親自引薦作保之後,方以智和俞國振兩人又留了自己的拜帖和簽名,然後櫃檯里不一會兒便送出兩張金銀兩色交錯的卡片,上面分別刻著兩人的名字和五個大食數字。

「……方少爺,您的會員卡已經辦理完畢,卡號為9526號。還有這位俞少爺,您的會員卡號是9527號……」辦理會員卡的店員笑著將卡片遞給方以智和俞國振。這店員一身筆挺的貼身藏青色外套,窄袖短襟,下穿藏青色直筒褲,腳上一雙鞋子擦得鋥亮,看料子像是皮的,但那式樣卻是方以智從未見過的。外套內穿著雪白的襯衣,領口袖口漿得硬邦邦的,領子中間拴了一條藍色的帶子,胸前掛著一小塊亮閃閃的牌子,上書幾個大食數字。整套衣服沒有半點華夏的模樣,不過看著倒是很精神,頗有一番異域風情。

「……二位少爺若是來散心的,不妨讓小的帶您到處看看,小的是六十三號服務生,二位少爺有什麼要求,小的定當竭力滿足。」遞上了會員卡之後,那店員還在絮絮叨叨地繼續獻殷勤。

「……不必了,這二位是我帶來的,接著就由我繼續帶著看看便好,你可以回去了!」

但張岱卻揮手斥退了店員,隨即又親自帶著方以智和俞國振往裡走,轉過一個照壁,眼前頓時豁然開朗,一個面積不小的花園映入眼帘,花園正中間一座巴洛克風格的白色大理石噴泉正在噴水,花園裡的灌木叢還是一片綠色,被修剪得方方正正,完全不合傳統園林的格局,倒是有點像泰西人教堂的建法。

再進到裡面,又是一間更加寬廣的大廳,只見大廳的中央居然設置了室內水池,池裡鋪設鵝卵石用來飼養金魚。池中立有一座一人多高的山水假山,用竹管引水,做出瀑布山水之形。再加上天花板上那一頂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燈,四周各種巨大的鏡子和玻璃窗子,全都讓方以智看得目不暇接,不住地嘖嘖讚嘆。

張岱則指著大廳牆上掛著的價目表,還有四周各處小門上的牌匾,介紹說這是紫明樓的「香湯沐浴之所」,既有可容數十人的大型浴池,也有精緻豪奢的「滌香湯」單人間,提供花瓣浴、泡泡浴、牛乳浴、藥草浴等諸多享受……方以智聽得心馳神往,俞國振卻暗自嘀咕:這不就是現代洗浴城的那套玩意嗎?

然後,張岱又領著他們去看了最壯觀的大浴場,只見一個大型的橢圓形浴池凹入地下,四周設置了寬大的台階。浴客可以輕鬆的沿著台階進出浴池。浴池的四個角里安裝了幾個獸頭雕刻,從嘴裡往池子裡吐水。浴池內外都鋪滿了瓷磚,牆壁上還有馬賽克拼成的《西湖勝景》壁畫,旁邊則另外設有蒸汽浴室和按摩室……當然在按摩室里,恐怕也少不了異性按摩之類群眾喜聞樂見的內容。

不過,眼下的大浴場裡還沒放水,也沒有客人,只有幾個侍女拿著墩布在清理地面……方以智眯縫起眼睛,隨意地打量了一下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侍女,誰知這一看眼睛就挪不開了:只見此女身穿藍白色連衣裙子,胸前被裙子托起,圓滾滾的兩團瓊脂一走起來就晃啊晃的,領口很低,胸口白生生的一片肌膚露在外面,讓人都不知道把眼睛往哪放。腰下的裙子更是極短,裙邊只蓋住膝上三寸余,和腳上白亮亮的絲襪之間,還有幾寸白嫩嫩的大腿裸露在外,雖是天足,但卻一下就把方以智心中的火苗給勾起來了。

看到方以智直勾勾地盯著那侍女看,張岱立即會意地附到他耳邊,輕聲說道:「……這女僕穿的是藍色女僕裝,是只管服務,不管侍奉的。若是密之真有興趣,為兄晚上就叫他們安排幾個兔女郎,與賢弟共賞。」

「……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方以智笑著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來。

只是此時畢竟才是上午,莫說眠花宿柳尚嫌太早,就連各處浴池也尚未開張——鍋爐剛剛例行檢修完畢,一時還沒燒出熱水來。所以方以智在轉悠了一圈之後,也只是用了一回澳洲人的新式廁所而已。但即使只是那白瓷燒制的抽水馬桶,熏了香料的柔軟廁紙,也讓他對澳洲人的豪奢有了更直觀的印象。

正當他重新穿好衣褲,又把廁所中的抽水馬桶仔細摩挲了一遍,還掀開頂蓋,看了裡面的構造,終於意猶未盡地走出來之時,突然聽到隔壁某處傳來一句唱腔:「猛聽得金鼓響號角聲震……」,聽來似崑曲而又有不同,便向張岱問道:「……宗子(張岱的表字)兄,這是何人在唱?又是何曲目?」

「……哦,這是澳洲評劇名家梅蘭芳先生的親傳徒弟,在紫明樓大戲院登台獻藝呢,梅蘭芳先生可是澳洲那邊的大家,今秋來杭城獻藝之時,那可當真是名動江南,便是達官貴人亦難得聽上一曲,可惜那位先生昨日也跟裴莉秀小姐一起回嶺南去了,只留下他的幾個徒弟在紫明樓撐著場面,不過好歹也得了梅蘭芳大家的六七分真傳……就為兄所知,今日上演的劇目,應是穆桂英掛帥。」

張岱淡淡地笑道,「……眼下距離午飯還有大半個時辰,為兄此次為二位接風,特地邀請了不少賓客,眼下尚未來齊,故而暫時還不便開席。左右有些閒暇,密之賢弟可要先過去聽一曲,用些茶果再說?」

這一下頓時撓到了方以智的癢處,雖然他出身的桐城方家也算鐘鳴鼎食,但安徽桐城畢竟僻處鄉下,各種娛樂活動比不得大城市那麼精彩,這評劇聽來唱腔悠揚委婉,配樂亦很豐富,確實有意思得緊。

於是,他就跟著張岱進入了又一個大廳,廳內前半是一個半人高的大戲台,下面是一張張八仙桌,裝潢得古色古香,已經有不少人在廳內落座,聽得津津有味。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方以智也開始聚精會神地欣賞起了這評劇。只見台上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膚色白皙,面若桃花,鳳眼含春,穿著一身大紅灑金甲,身背四面穆字令旗,虛持一把亮銀槍,正在台上唱著……這評劇不論是文戲武戲、唱腔配樂,均十分合方以智的胃口,讓他越聽越起勁,乃至於聽得如痴如醉,看著台上那位穆桂英的眼神都迷醉了。

……

而與此同時,同來的俞國振卻是對戲曲毫不上心,只是冷眼旁觀身邊的眾生百態,看著這些衣食無憂的富貴閒人們,正在盡情地享受著他們的歡樂,宛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們的眼中只有深深的庭院,繁華的街景,紫檀架上的古物,眼神波俏的丫環和孌童,華麗的衣裳和車轎,婉轉的梨園歌舞,熱鬧的鑼鼓吹打,煙花在幽藍的夜空中綻放……卻不知道北方的蠻族正撞擊帝國的長城,不知道一個下崗驛丁的身後正聚集著一支沉默、飢餓、仇恨的大軍。不知道這古老文明的荒涼冬天已經來了。更不知道他們熟悉的世界正在瓦解,恐怖的末日審判正在降臨,天柱欲折,四維將裂,很快就將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當然,在這個世界已經闖進了那麼多的時間旅行者之後,未來的歷史發展路程,或許就會不一樣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樣東西,逐一放在掌上端詳:一包登州的「文登香」,一包瓊州的「聖船煙」,一面小小的塑料外殼玻璃鏡子,一盒明顯是現代工藝的縫衣針……一時間不禁若有所思。

作為一名很有志氣的穿越者,俞國振自從降臨到這個悲催時代的安徽無為州襄安縣鄉下之後,就一直在拼搏和奮鬥——先是編練家丁、殺伐果斷,在連番廝殺之後,終於成功地把俞氏族內那些覬覦他財產的親戚都送去見了上帝;隨即憑著後世的淡水珍珠養殖技術,賺到了發家立業的第一桶金。

然後,依靠自己訓練出來的這一小股武裝力量,俞國振跟各路山賊水匪屢屢交鋒,積累戰爭經驗,最終節節勝利,從而贏得了「無為幼虎」的豪勇之名。同時,他又以「格物」、「西學」方面的新奇知識為誘餌,跟桐城名士方以智攀上了關係,進而打入了「復社」這個在明末江南影響力極大的團體。

然而,正當俞國振一步一個腳印地夯實著自己的基業,擴充著自己的實力,摩拳擦掌,準備重新振作華夏的命運之時,通過復社渠道獲得的各種社會訊息,卻狠狠給了他當頭一棒,滿腔的雄心壯志幾乎瞬間就化為烏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穿越者顯然不止他一個,而且明顯都比他這個鄉下土財主厲害得多。

——他知曉了昔年黃石率領長生軍橫掃遼東、格殺奴酋的豪勇傳奇,也聽說了如今陳新的登州軍在北方屢戰屢勝的捷報,還風聞了「澳洲髡人」在海南島上的種種奇聞……無論是黃石還是陳新,都擁有一支在這個時代堪稱所向披靡的精銳強軍,以及常勝不敗的驍勇之名。海南島的「澳洲人」更是帶著塞滿整整一艘大型貨輪的工業設備來到這個世界,而他俞國振帶來的只卻有一個腦袋和一雙手……

一瞬間,俞國振不由得心灰意懶,感覺自己似乎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很顯然,無論接下來的時運如何發展,這個時代的大明帝國,都已經不需要他這樣的小人物來拯救了。不管是哪一路穿越者最終得勢,採用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制度治國,最起碼都遠比滿清入關要好得多。

總而言之,這個國家和這個民族的光明未來似乎已經被確定,不再需要俞國振拼上性命去拯救了……可是既然如此,我又該做些什麼?命運讓我穿越到這個時空,又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

一念及此,俞國振就忍不住滿腹惆悵,但又不敢跟任何一路穿越者相認,唯恐對方是那種狹隘的龍傲天性格,堅信「一夥穿越者的最大敵人是另一夥穿越者」……這種擔心讓俞國振越發驚懼和惶恐,偏偏卻又無可奈何……難道真的要像張岱一樣,把人生看做一場大熱鬧,盡情享受繁華到最後一刻就好?

如此沒心沒肺的人生態度,俞國振顯然是不認可的,但若要積極進取,卻又不知該如何著手……

以自己在安徽無為的這點微薄基業,怎麼能夠跟那些或成名已久,或勢力雄厚的穿越者相爭呢?

難道自己就只能在這個動盪亂世之中隨波逐流,坐看其它穿越者的風生水起、揮斥方遒?

——發現自己並不是時代舞台上那個主角的俞國振,從此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和茫然之中。

不過,雖然俞國振自詡為清醒的旁觀者,但他真正看到的,其實也只是這個浩瀚世界的渺小一隅。

而且,穿越者帶給這個世界的變化,不僅有著光明與進步的一面,同樣也有血腥與黑暗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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