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2/2)
所以,王斗的舜鄉軍不僅必須自力更生,甚至還得倒過來向上面繳納各種苛捐雜稅,真是豈有此理!
不過,即使處境如此困窘,王斗暫時也還沒想要造反——雖然大明朝已經顯出種種病入膏肓的模樣,但是到底還是一個龐然大物,造反只有三分把握,卻要九死一生……當流寇的生存率顯然不如官軍高。
……
然而,供養王斗手底下這支精兵所需要的開銷,光靠地里這點兒枯黃乾癟的莊稼,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上面也不可能撥下來多少款子。邊鎮一片戰火連綿,王斗想要做生意也幾乎做不成,哪怕是「通韃」的叛國生意,也都被幾家晉商瓜分壟斷,外人根本插不進手。而宣府又不靠運河與大海,發展商業格外艱難。
目前能夠讓王斗和舜鄉堡擺脫財政危機的唯一指望,就是埋藏在地下的銀礦——就在宣府的保安州境內,後世的涿鹿縣地方上,有著輝耀的相廣銀礦和欒莊的上井溝銀礦,儲量總和據說接近三百噸。
之前王斗已經派人看過,眼下這些地方都還是荒無人煙,銀礦自然仍是無人知曉,所以在圈占那兩個地方開銀礦的過程之中,暫時還沒遇到什麼障礙。可問題是,且不說等到開出銀礦之後,以王斗的這點兒身份背景,在各路權貴官宦的巧奪豪取之下,恐怕未必能夠保得住這個財源。就連此次開礦本身,也是成敗難料——那幾個銀礦都不是什麼露天富礦,開採成本極高,不僅需要挖掘至少十幾丈的深井,即使是出礦之後,還需要先把礦石用碓坊舂得極細,然後放入大桶中用水攪伴數百次,選取精華礦肉,最後才能投入銀爐燒煉,使用「灰吹法」提純出淨銀……期間消耗的人力物力可不是什么小數目,而且開礦還需要消耗很多壯勞力,對於本來就因為兵禍連結而損失了大批壯丁的舜鄉堡來說,幾乎無異於雪上加霜。
幸好,最近有幾批流民湧入保安州,大多衣食無著,僥倖能找個干苦力的活己經非常不錯,大多都已經開始賣兒賣女,甚至搶掠偷盜為生,最後恐怕會演變成暴民流寇——上述這樣的道理,明末的地方官基本都是明白的,所以急得跳腳,王斗趁機站出來,包攬下了安置管理這些流民的工作,並且以此為理由敲了官府和縉紳一筆款子,這才獲得了開採銀礦的勞動力和啟動資金:這些流民只要有一口飯吃,讓他們幹什麼活都願意。而他們中的青壯男子被招募後,流民演變成暴民的機會就立時被消滅在了萌芽狀態。
眼下,王斗派人秘密開採各處礦坑,都已經開始陸續出銀子了,第一批自己鑄造的餉銀也發到了士兵手裡——當然,像開礦熔煉這樣的大動靜,是不可能瞞過那些地頭蛇的。雖然在發了這一筆橫財之後,不知道接下來會惹出什麼麻煩,但在引來那些貪婪縉紳的垂涎之前,好歹也能讓王斗和他的部下過個肥年。
唉,自己廣開財源是為補朝廷供應之不足,以及各級經手官員的所謂「漂沒」,卻未聞有軍隊靠經商開礦能維持戰鬥力之先例。後世那位小平同志在改革開放初期,要軍隊設法忍耐時,固然是允許軍隊經商,但也只是壓縮開支,可沒敢斷了軍隊的供給啊!這不是逼著我自謀財源當軍閥嗎?王斗滿腔憤懣地想著。
帶著這樣紛亂的思緒,王斗帶兵策馬進入了舜鄉堡,滿目儘是破爛的街道和房屋,以及面有菜色的行人。全堡的磚木結構房子也沒有幾間,其餘的屋子都是些夯土牆壁、草棚房頂,有幾間草房外面是用白堊土刷的,那就是店鋪了——宣府邊鎮這樣的窮鄉僻壤,能有這等商業水平,就已經算是繁華了。
其中有一家銷售南北雜貨的鋪子,似乎是剛到了一批比較罕見的新鮮貨色,引來許多愛看熱鬧的七大姑八大姨過來圍觀,嘰嘰喳喳地評頭論足,家長里短,嘮叨個沒完沒了……王斗原本只是好奇地過去好了幾眼,但卻偶然注意到了貨架上的一樣東西,霎時間腦海中便如五雷轟頂,轟轟做響!
片刻後,王斗揣著一盒從山東販來的捲菸,帶著滿心的困惑離開雜貨鋪子,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文登香?!這是什麼牌子?等等,這捲菸牌子是什麼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在明朝的崇禎年間,這麼早的時候,中國就已經有捲菸了麼?我還以為最起碼得到晚清甚至民國呢!」
把玩著手裡的香菸盒子,王斗愈發困惑地如此想著,隱約感覺這個世界或許跟他的認知不太一樣。
而王斗還不知道的是,他的老婆謝秀娘此時正如獲至寶地端詳著新買的一面小鏡子,喜得眉目帶俏……
——在消息閉塞、交通困難的宣府鄉下,眼下為生存而掙扎的王斗屯長,迄今還對其他穿越者勢力的訊息懵懵懂懂、滿心茫然。而在消息靈通、貿易繁榮的南方商埠,另一些同樣是初出茅廬的穿越者卻早已發現了各路先行者給這個世界帶來的巨大改變,並且感到了深深的驚懼與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