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六)(1/2)
第六個瞬間:不可思議的救星
崇禎四年十一月,遼東半島,旅順
旅順,元稱「獅子口」,洪武四年朱元璋派馬雲率部從山東乘船跨海鎮守遼東,因海上旅途一帆風順,由此將獅子口改名旅順口,在明初就是登州海運軍需的接收點之一,後來在金州建衛之後又在旅順設金州衛中左千戶所。旅順南城建於永樂十年,由徐剛包築,周圍一里三百步,城壕深一丈二尺,闊兩丈五尺,這座周長僅一里多的小城坐落在後世軍港旁邊,離岸不過兩百步,西側一里外便是西關山,也就是後世的白玉山,在清末由李鴻章一句「既有黃金,當有白玉」,而更名為白玉山。至於旅順北城,則已毀於戰火。
此地與登州一南一北控扼渤海,旅順周圍群山環繞,由老鐵山延伸出的老虎尾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提,僅有旅順口一條水道通往港口,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使得該地成為後世的著名軍港,清末的北洋水師便以此作為母港,在黃金山等地修建對海炮台,並在北面周圍山頭建立了對陸地的堅固防線。不過家天下的滿清坐擁如此優良的防禦優勢,仍然頂不住日軍攻擊,在甲午戰爭中輕易淪於日軍之手,後來日俄又在此地大戰,滿清淡定的宣布中立,所謂的日本軍神乃木希典在此大展自殺性戰術的雄風,以血腥攻防震驚世界。
不過在明末這個時候,火炮精度和威力都不足以從山頭控制附近平野,所以南城旁邊的西官山、黃金山和老虎尾都未設防,除了巍然屹立的旅順南城,或者說旅順城之外,只有一些屯戶的窩棚散落其中。
在過去的天啟年間,由遼東逃民組成的東江鎮,以此為據點與南犯的建奴連番血戰,曾經一點點把戰局扳了過來,幾乎是只差一點就能看到勝利的曙光……可惜自從毛文龍大帥被殺,一切又都成了泡影。
呼嘯的寒風掠過渾濁的海浪,面容枯槁的東江鎮軍民摸著癟癟的肚皮,麻木地蜷縮在漏風的窩棚里。
在崇禎二年的時候,為了徹底瓦解東江鎮的戰鬥力,讓皇太極率領在八旗精兵揮師入北京的時候,遼東腹地能夠安穩無憂,得以一舉實現滅亡明朝的宏圖偉業,薊遼督師袁崇煥曾經嚴令渤海各港口和朝鮮國,不得發一舟一船往東江。不得售一米一魚與東江。面對袁督師的一再嚴令,各州府頓時如臨大敵,所有違禁下海的船隻都會被收繳全部貨物,敢於運輸糧食和布匹給東江鎮的商人都會被投入大牢。
很快,可怕的大饑荒迅速在整個東江鎮蔓延,成千上萬的軍民相繼餓死……雖然在斬殺了毛文龍之後,袁崇煥為了防止弄得太過分,激起朝野上下對他的攻訐,無法繼續掩護皇太極入關滅明,又下令恢復了對東江鎮的糧食供給。但僅僅幾個月之後,八旗勁旅就破關蹂躪京畿,大肆劫掠北京四周各府縣。各路勤王軍被擊潰之後,又淪為盜匪到處肆虐,就連關寧軍也一度叛變,從而把河北各地折騰成了一個亂兵橫行的大煉獄。更別提建奴去了又來,再次攻破宣大、山西一線,沿途製造出無數饑民、潰兵和流寇,一直折騰到崇禎三年才算暫且消停……在後方這樣一團亂麻的情況下,朝廷哪裡還能向東江鎮撥發多少糧食呢?
於是,即使在毛文龍死後,東江鎮還是陸陸續續不斷有人餓死,糧食始終十分匱乏。
除此之外,在毛文龍死後,由朝廷任命空降下來的新任東江總兵黃龍,在東江鎮無法彈壓住毛文龍舊部,反倒搞得天怒人怨,東江鎮的內訌很快變得愈演愈烈,陳繼盛等一系列著名將領相繼被殺。
到了崇禎四年的時候,就連東江總兵行轅駐地皮島的士兵,都因為黃龍的苛待——驅使饑寒交迫的他們去挖掘人參轉售牟利,而發生了規模浩大的兵變,雖然這場兵變很快因為朝廷糧餉的到來和兵變發起人的內訌,而自動平息了,但倒霉的黃龍也在兵變之中被綁架,並且讓亂兵割了鼻子和耳朵……結果即使是在皮島兵變平息之後,成為「面殘」的黃龍總兵也實在不敢繼續待在皮島,而是火速把行轅搬到了旅順。
但不管怎麼樣,對於大部分沒餓死也沒死於內訌的東江鎮軍民來說,崇禎三年還是半飢半飽地湊合著過去了,崇禎四年上半年也還能將就,可到了崇禎四年下半年,規模驚人的大凌河之戰爆發,吸引了北京方面的全部注意力。由於本位面建奴對京畿的破壞力遠較歷史同期為甚,北京朝廷的財力物力更加困窘,只能把僅有的一點兒資源統統向遼西戰場傾斜……如此一來,東江鎮就成了後娘養的,再次陷入斷糧危機!
——崇禎四年的東江鎮,雖然已經不如天啟七年、崇禎元年毛文龍大帥還在世之時的盛況,但依然還有三萬左右的兵員,分布在覺華、鎮江、橫山、金州、蛇浦、色利島、章子留島、城島,鹿島、長山島、小長山島、王家島,彌串堡等上百個城堡、城池、港口和島嶼。此外還有島上的遼民、官兵親眷,以及逃難過來的遼民,再加上設置在朝鮮境內的鐵山「難民營」,全軍鎮轄下的遼民總數不下二三十萬之眾。
雖然東江鎮的軍民也不是沒有試過屯田,但遼東最肥沃的遼河平原已經被韃子奪了去,東江鎮現有的地盤大多都是些貧瘠海島,即使在現代世界,農產收成也很是悲劇。再加上如今全球小冰河期災害不斷的惡劣氣候,能夠有點收成簡直是奇蹟,顆粒無收反倒是正常……所以,東江鎮還是只能指望從後方運糧。
結果到了崇禎四年下半年,從山東登州和天津那邊過來的糧船日漸稀少——即使地方官府還能組建得起運糧船隊,也被關寧軍那幫只會造反不會打仗的飯桶給截了去,偏偏朝廷寧可把成百萬的餉銀送給這些反骨仔,也不肯給東江鎮的忠臣提供補給。而東江鎮本身也沒多少囤積,戰兵的口糧都不夠吃,再加上一干腐敗將官的層層剋扣,那些原本就餓得半死、勉強存活的軍戶和遼民,日子自然更加難熬,從秋天的時候開始,遼東各島就已經陸續餓死了無數的人,整個東江鎮的景象又一次變得慘絕人寰。
如果是毛文龍大帥還在的情況下,東江軍或許還能奮起餘勇,對建奴發起搏命一擊,試圖從敵人的手裡搶奪糧食熬過難關。但鑑於眼下東江諸將人心離散、內訌不斷,還有許多人已經跟建奴暗中勾搭的撲街情況,東江軍想要維持下去都十分困難,自然只能是在饑荒面前垂手等死了……所以皇太極才能傾盡舉國兵力,把全部本錢都押到大凌河戰場,而不用擔心盛京和遼陽腹地被東江軍趁虛而入,來一記黑虎掏心。
但就在數十萬東江鎮軍民瀕臨餓斃,即使想要賣身為奴都無人來收的時候,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嘟嘟——」
一陣異常嘹亮的汽笛聲,打破了旅順口海面的寂靜。旅順口海灘上、山崖上那些餓得兩眼昏花的東江鎮軍民,困惑地扭頭望去,然後就被出現在海上的龐然大物給嚇得渾身哆嗦,思維一片空白……
大船!
好大的船!
怎麼會有這樣大的船啊!
而且居然還是一艘鐵船!
大明水師那些一千料的所謂「大號戰船」,跟眼前這艘巨大的鐵船相比,簡直就好像玩具一樣可笑。
「……我的娘誒……這船起碼有幾千……啊不……起碼有幾萬料吧!」
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全都聚集在海灘和山崗上,一律滿臉的目瞪口呆,傻傻的看著那艘大船,畢竟他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船,甚至連聽都沒聽過。直到這艘巨大的鐵船緩緩駛進海灣,巨大的船頭逐漸張開的時候,他們才「媽呀」、「土地爺顯靈」、「妖怪船來啦」的大叫著四散奔逃。
下一刻,岸上的村鎮營寨就在一瞬間亂了套,明軍和百姓全都在鬧哄哄的四處奔走,家家閉戶,把門關得死死的,幾處碉堡上還點起了烽火,一副雞飛狗跳的樣子,宛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身穿一套俄式軍大衣的毛十三,站在一號登陸艦的艦橋上,拿著從某位「首長」手裡借來的望遠鏡,仔細地看著岸上熟悉的情景:港口邊好像牲口圈一樣的「人市」、荒野間被剝了樹皮的枯樹、道邊荒草叢中遺棄的死嬰、餓得跑不動路的餓殍,被野狗和饑民一起爭食的所謂「路倒屍」……一時間不由得淚流滿面。
「……鄉親們真是太苦了,但不要緊,等上了首長的船,你們就等著享福吧。」他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
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毛十三跟岸上這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人一樣,也是東江鎮一個普通的軍戶孩子,原本住在旅順,後來跟著養父一起搬到了鴨綠江畔的鎮江堡。記得那一天他實在是太餓了,於是就趁著下午日頭暖和點的時候,偷偷跑到了海邊,想看看冰碴覆蓋的沙灘下能不能刨出來幾個貝殼,再不濟挖幾個螃蟹螺絲什麼的填填肚子也好——自從崇禎三年入秋之後,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吃上像樣的糧食了。
毛十三的爹娘都在天啟年間的旅順之戰當中沒了,最後是一個父親的同鄉收養他。兩個人相依為命,雖然僥倖熬過幾次難關,勉強活了下來,可惜日子還是過得極為艱難——說是軍戶,可他們又沒什麼田土,再說這遼東的地里要種出莊稼也是不易,早幾年都靠朝廷發的糧食,分發下來也沒得多少,平日還要靠些漁獵,挖些野菜,總還能混個肚兒圓。可自打毛帥被袁老賊殺了,東江的軍戶們日子就更不堪了,發下去的糧食都優先供給各位將領的家丁,那些軍戶幾乎沒什麼東西可以領到。鎮江堡這裡雖然靠近鴨綠江,還能不時撈點小魚小蝦起來打打牙祭,但是各種吃食也很緊張,特別是去鴨綠江捕魚的時候,還會不時與朝鮮人發生衝突——本來東江軍就不受朝鮮那邊待見。鎮江堡周圍的野菜也基本上採摘殆盡了,好在這裡往內陸走不了多遠就有成片的森林,好歹燒個火取暖還不成問題,要不然這日子可就真的沒法過了。
記得那幾天每天都下著雪,原本該窩在棚子裡儘量不動休生養息,但是毛十四已經沒有辦法——家裡沒有一點吃的了,對於這個剛成年的小伙子來說,這種肚子裡冒酸水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的痛苦。
就算他想要找同樣困難的鄰居借糧也是不可能的,現在的東江鎮,早已沒有毛文龍大帥還在的時候,那種萬眾一心向建奴復仇的情形了。除了一點越來越淡漠的同鄉之誼,其他的早已是誰都顧不上誰了。
雖然毛十三的繼父在前一天被派了差事,賞錢未必會有,但好歹能夠混到一口飯吃,明天回來說不定還能帶點殘羹剩飯。但是毛十三已經餓得頭暈眼花,實在是等不及明天了。頂著呼嘯的寒風,他拖著發虛的腳步來到海岸上,冰冷的海岸上看不到一點生機。更別說任何能吃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已經產生了幻覺,感覺不遠處海灣里停了一艘巨大的鐵船……接著,毛十三眼睛一花就倒了下去,隨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到毛十三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一號登陸艦的船艙里了,並且欣喜地發現原來自己沒有死,而是被一夥奇怪的短髮人救上了那艘大鐵船——根據一個比他早上船,會說幾句漢話的朝鮮人所說,是什麼「首長」在海邊發現了暈倒的他,當時天上下著雪,要不是首長發了善心,他早被凍死在海灘上了。
然後,毛十三就喝上了熱騰騰的米粥,身上還給換了一身新衣服,於是也就安心地在這艘大船上待了下來,跟著這些短頭髮「首長」到他們的老窩「海參崴」去當勞工——在短髮「首長」這裡好歹暫時能混個溫飽,回去鎮江堡則只能挨餓受凍,說不定連命都要凍餓得沒了,怎麼選擇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再接下來,毛十三這個半大小子,就跟著那些怪怪的短髮「首長」,經歷了一段在他看來如夢似幻的奇幻之旅,看到了許許多多匪夷所思的玩意兒:不用掛帆也不用划槳就能疾馳如飛的大鐵船,留著短頭髮身穿綠衣裳的奇怪「軍爺」,威力驚人到一炮糜爛數里的可怕火炮,還有一座叫做「海參崴」的城市,統治那座城市的什麼「遠東公司」,以及能隔空說話的小黑盒子(對講機),不用牛馬拉也能走的鐵車,會在天上飛的大鐵鳥……但最讓毛十三這個從小就生活在飢餓中的人印象深刻的,還是莫過於那裡豐厚的伙食了!
——每頓飯管飽的大米白面,天天必有的魚肉葷腥,以前從沒見過的玉米、土豆和番薯,飯菜里的精鹽、醬料和油葷也是十足,肉菜里甚至還有香料……每一次走進食堂的時候,毛十三都在心中默默感謝老天爺,讓他能夠逃出東江鎮那個「地獄」,來到海參崴這個「天堂」。同時更加感謝遠東公司的諸位大善人,讓自己如同做夢一樣脫離了苦海,不再需要忍飢挨餓吃苦受累,只需要每天勞作就能吃飽喝足,還有樣式很怪卻很暖和的衣服發放,住的房子也比東江鎮的窩棚強得多了。更不得了的是,如果你表現好立了功的話,遠東公司——按照毛十三的理解,就是一個大得出奇的特大商號,甚至會給你發個女人當老婆!
嗯,雖然大明國的女人估計不太會有,通常只能得到倭國女人和朝鮮女人,甚至有可能是韃子女人,但他們這種窮軍戶哪裡還有資格講究這許多?能有個隨便哪裡的女人給自己傳宗接代,就該燒高香啦!
所以,為了能夠儘快立功分到女人傳宗接代,毛十三拍胸脯聲稱自己在旅順和鎮江堡都有很多熟人,搶著攬下了當嚮導和招攬東江鎮軍民的工作,沒有半點當帶路黨的羞愧感——帶著那些餓得半死的東江鎮老鄉去海參崴吃飽穿暖,怎麼也該算是一件絕好的大善事了吧!明明很光榮才對,又有什麼可羞愧的呢?
……
言歸正傳,等到一號登陸艦勘察好航路,完成沖灘的時候,遊蕩在旅順城外的東江軍戶都已經撒腿逃了個精光,有的逃進了城裡,有的躲在山上,旅順城的大門也跟著關了。成群的東江軍民顫巍巍地拄著刀槍,懷著恐懼而又驚奇的心情站在城頭上,眯眼注視著港灣中這艘遠遠超出他們想像力極限的龐大船舶。
——伴隨著高音喇叭里播放的震撼人心的《蘇維埃進行曲》,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戰士,衝上旅順城南的海灘,然後迅速集合起來建立起了灘頭陣地。其中有身材矮小的日本拔刀隊,也有身材稍高的朝鮮人和去年「歸化」的遼民,還有海參崴周邊的「生女真」部族勇士……不過,此時的他們都穿著幾乎同樣的現代軍裝,剃著一樣的短髮,拿著差不多的步槍,遠遠望去的話,倒是看不出什麼特別顯著的差別。
再接下來,神情緊張地趴在旅順城頭的東江軍民們,就驚訝地看到,對面有一個穿著深綠色大衣、剃著短髮的小個子男人,手裡拿著一隻喇叭,慢慢地朝城牆方向走了過來,用遼東口音不斷重複著如下話語:「……東江鎮的弟兄們,我叫毛十三,以前曾經待在鎮江堡,你們之中肯定有人認識我,去年我跟其他一些日子過不下去的東江兄弟,一起投了海參崴的遠東公司,原本只是餓極了想要混口飯吃,沒想到給遠東公司當兵的待遇真是好啊,天天都有大米飯和白面饃饃吃,還時常能吃到肉。一想到自己每天大魚大肉,自己的老鄉卻在旅順吃苦,我這心裡就不舒坦,所以就跟幾個兄弟一起把東江父老的苦楚對公司的首長說了,希望首長能解東江父老的倒懸之苦。海參崴的首長仁義啊,二話不說就派了大船來接各位,並給各位送來了好吃的。希望大家吃頓飽飯,然後就可以報名上船了,以後我們就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如此這般地喊了一陣之後,毛十三感覺稍微有點累,就把喇叭丟給了一個叫章渝的前東江鎮士兵,讓他繼續喊話……兩人輪流喊話了一刻鐘之後,雖然旅順城頭上暫時還是沒動靜,但是在城外的荒野樹林之中,倒是陸續鑽出幾十個來得及沒有撤進旅順城裡的東江軍戶,遲遲疑疑地向海灘緩慢靠了過來。
聽到響動,毛十三扭頭定睛望去,頓時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當即怔住了:「……爹!!!」
「……你是……小十三啊!想不到你沒有死啊!去年我可是傷心了好幾個月呢!」
渾身衣衫襤褸的毛富貴顫巍巍地拄著長矛,睜大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終於歡呼一聲,老淚縱橫地擁上前來,把身材變得魁梧壯實了不少的毛十三給抱進懷裡……歡喜了好半天之後,毛富貴才注意到了毛十三的奇怪打扮和一頭短髮,「……誒?你這身打扮……還有這頭髮……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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