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亦能絕之!(1/2)
季孫斯撫著女兒黑亮的烏髮,她今年才十歲,模樣稱不上絕美,卻也秀氣可人,深得族人疼愛。
他感覺自己很對不住她,她本應該在沂水邊的舞雩台上無憂無慮地吹著春風,及笄後嫁給齊國、宋國或晉國某個門當戶對的卿做夫人,讓季氏多幾個盟友的同時,也讓季孫斯多幾個外孫孫女。而不是在成長過程里擔驚受怕,如今還要承受喪父之痛……
自己若死,還有誰能保護她?兒子麼?
「啪嗒啪嗒」,是皮鞮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從外面走進來的是全副武裝的季孫肥,他戴著厚重的胄,身披堅甲,腰間帶著長劍,手裡持著戟。季孫斯很生氣,這個混帳庶子,就是他將此事告知季姬,讓她跑來的!
「肥,你這是要做什麼?」季孫斯抱著女兒,冷冷地說道。
季孫肥年輕得就像春天的嫩草,不知凜冬之寒,「我不願看父親死去,而我卻忍辱偷生,不如拼了吧!」
「用什麼拼,怎麼拼?」比起衝動的兒子,季孫斯很冷靜,離死亡越近,他就越是冷靜。
「季氏之宮的密室里還有甲冑數十套,兵刃弓矢近百,讓宮中豎人們穿戴上吧,吾等跟著父親一起殺出去!」
「門外是善於用兵的柳下跖,他恨不得我親自去送死,好將我全族手刃,你這和帶著我的頭顱送給他做禮物有何區別?」
季孫肥的所謂計劃從頭到尾就沒丁點可能性,但他已經管不了了:「城內一定還有季氏黨羽,一定還有對趙無恤心懷不滿的士大夫!說不定吾等能成功出城,去沂水,去齊國!我……我不想要父親死!」季孫肥說著說著卻哽咽著跪下哭了起來。
兒子跪下後就顯得不那麼高了,季孫斯撫著他的頭說道:「肥啊,你覺得,生與死,哪個更難一些?」
「當然是死,小子與阿妹都不願坐視父親死去!若要死。不如奮力一搏,哪怕最後死於亂箭之下,也比這樣窩囊地死去強啊!」
季孫肥嘶吼著,卻聽到「啪」的一聲!父親一巴掌過來。將他打懵了。
「糊塗!」
……
季孫斯卸下了兒子手裡的武器,遠遠扔到一邊,看來被趙無恤扔進濟水裡溺了一通後,還是沒把他心裡那個天真的男孩溺死。
「我可以死,但你們得活下來。季氏一族不能亡!」
什麼是族?族者,就是湊,就是聚,有血緣延續的親人相聚而居。上湊高祖,下至玄孫,一家有吉,百家聚之,生老病死喜怒哀樂,血親們休戚與共,這便是族!
個人性命與宗族存亡。哪個重要?
放到兩千年後,或許很多人會猶豫一下,但在不抱團根本無法倖存的春秋季世,幾乎所有卿大夫的子弟都會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當然是宗族重要!」
若是為了宗族延續,個人死則死矣,只要能得到子孫的供奉和血食,他們就算做了鬼也能得到滿足,若是宗族滅亡,他們做鬼也會挨餓。
季孫斯將女兒的小手塞到兒子手中,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肥。我現在告訴你罷,活著比死要難得多,你祖父去世後,我便被陽虎和公山不狃架空。受盡了屈辱,但我活了下來,忍了下來,最後趕走了陽虎。季氏多難,現在輪到你來延續此族了。我會用我的死,換取你繼承季氏和卿位。雖然一切實權都將被剝奪,雖然會一直屈尊於趙無恤之下……」
「不……不……」
季孫肥在搖頭,銅燈架上的燭也在風中拼命搖晃,就像在一起搖頭勸阻季孫斯似的。
季孫斯卻不再廢話,他將兒子和女兒一把推出門外,不許他們進來:「汝等要好好活著,趙無恤今日得志,但他一個晉國人,是不可能在魯國紮根的!等到一開春,他的敵人們,孟氏、公山不狃、齊國、衛國、鄭國、晉國諸卿都會對他發難,他遲早要走向滅亡。活著,忍著,等到那一天到來為止!替我見證這一切!替我在他身上踩一萬腳!」
門死死關上了,但季孫肥知道自己一撞門就能開,他卻再也鼓不起勇氣去推,只能抱著自家妹妹跪地哭泣不止。
漆黑壓抑的夜空中,突然飄起了星星點點的白晶。
廳堂內,燭光閃爍,案幾倒地,一陣掙扎和撲騰後,一切歸於沉寂。
等天色放亮,將哭暈過去的季姬送走後,季孫肥咬著出血的嘴唇推門而入,一抬頭,卻見白布高懸,吊屍一具,季孫斯已經懸樑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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