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輓歌一曲(2/2)
曾點搖了搖頭:「這首輓歌,是為中都死難的民眾而奏,也是為夫子之政而哀。大夫是銳意進取的年輕狂者,自然不會認同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就讓我在這兒自憐自怨罷!」
曾點起身朝街巷的盡頭走去,淒涼的歌聲再起,身形有些佝僂。趙無恤知道勸誡無用。
不出意料的話,經過這次破城事件後,孔門的理想和前途將遭遇一個寒冬,門徒們前途多舛。高唱輓歌的曾點恐怕也意識到,中都的燈已經滅了,人未亡,政卻熄。他雖然在平日裡放肆不羈,在戰鬥中奮力殺敵,但戰後看著眼前慘象,最失落的也是充滿了感性的他。
孔宅就在邑寺之後,不過前後兩進,前邊會客。後邊住人。
孔家的院子占地不大,角落口井,院中數棵槐樹,時值枝枯葉黃。一如居室榻上躺著的孔子般結束了盛夏,枝葉開始凋零。
之前在牆頭的戰鬥里,孔子遭到盜寇飛石拋擊,砸中了肋部,所幸他今天穿的甲厚。只是傷了肺腑,咳了些血出來。他當時有些昏厥,之後走動困難,由顏回先扶著回來療傷,所以才未在城門口出現。
聞聽趙無恤再次前來探望,他還讓兒子孔鯉親迎出門,向無恤道謝請罪。
在充斥著藥味的屋內,趙無恤坐於榻側如此安慰道:「城邑內外的盜寇已經剷除乾淨,還請孔子安心休養。」
「中都有大夫和弟子們主持,我自然放心。」
側躺在榻上避開傷處的卷鬚老者雖然精神有些萎靡。但依然笑容可掬,但在旁侍候的兒子和宰予等弟子則憂心忡忡。唯獨顏回看似不悲不喜,依然和往常一樣,一絲不苟地照顧著老師。
趙無恤還有軍務要處理,所以很快結束了探望,孔鯉也受了父命,擦拭乾淚水跟了出來招待。
孔子之妻是宋國的亓官氏,一個世代做禮器的家族,孔鯉之名,是因為其誕生時魯昭公賜孔子一尾鯉魚。他約三十歲上下。並未繼承孔子高達九尺的體格,只是中等個,容貌清雅,蓄著淡淡的須。
雖然是孔子的兒子。理論上應該把他的學問作為家學傳下來,不過孔鯉天資不高,名聲不顯,在中都也沒有任職,只是一直白身讀《詩》、《書》,幫孔子打理家宅。
「伯魚在內侍候孔子就行。中都的一應事務,有子有、子我、仲弓等協助,禦寇之事則有我,孔子安心養傷即可。」
趙無恤現在的身份是小司寇、中大夫、三邑封主,地位比起中都宰孔丘高了不知幾何,接管中都一把手理所應當,不過他又讓孔門諸弟子各司舊職,保證這座劫後餘生的城邑維持下去。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孔宅的前後進側門相通,側門是個亮門,斜對正堂。臨出堂前,無恤瞥見後院裡似個花園,園圃打理得十分細緻。
院子側面則是庖廚,一位少女正在從那兒朝院內走來,正好遇到趙無恤和孔鯉。
「好高的個頭……」
這便是趙無恤對她最深的印象,七尺有餘,八尺未滿,能與趙無恤比肩,是他來到春秋後見過最高的年輕女子,所以兩人能夠雙目平直相對。
只見這少女十四五歲,頭上還是未嫁少女的髮型,鼻樑高挺,模樣俏麗,身穿莊重的曲裾深衣,顏色樸素,卻越發襯出髮鬢黝黑。
少女見到陌生外人後一愣,隨即側身閃在旁邊,低垂著首,朝他們各自行了一禮,一禮是對客,一禮是見兄長。
她舉止頗有禮節,趙無恤還見其手上端著一個木盤,上面盛放著黑漆漆的陶罐和陶碗,在秋日裡冒著熱氣,大概是孔子之妻在庖廚里熬製的藥劑。
趙無恤不好問這是何人,反倒是孔鯉在那少女身影進入居室後勉強笑著介紹道:
「此乃舍妹。」
原來是孔子之女,難怪那麼高身量,比孔鯉都要高出幾分。趙無恤微微點頭,雖然她未說話,但一絲不苟的儒式禮儀和那鶴立雞群的身高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過趙無恤裝在心裡的卻是另一件事,來到邑寺後,他便立刻喊來那個在此幫忙處理政務,統計俘虜數量的司寇署佐吏。
趙無恤向司寇署討要此人的目的,就是因為他對藏於府庫不示外人的魯國之法十分熟悉,於是便詢問道:「費疇,我記得按照魯國的規矩,若是被盜寇破了外郭,失散民眾乃是大罪,邑宰將被立刻撤職,甚至是下獄問責,是這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