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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3章 願為黃鵠兮歸故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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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龍城和草原,此時已是八月初,安排完代北政務後,趙無恤準備回鄴城去,趕著與妻兒過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在趙國,因趙無恤的一道法令,中秋已經成了一個法定節日,那一天軍隊裡有犒賞,官府也會休沐。

但趙無恤縱使歸心似箭,卻還有一個人放不下。

……

「佳。」當趙佳不言不語地將他一直送到馬邑,即將離開草原的範圍時,趙無恤才最後一次勸她道:「草原雖美,但畢竟苦寒,如今已是入秋時節,汝可願隨我回鄴城去過冬,也見見你阿姊?」

「佳哪裡還有顏面去見阿姊……更何況,我一點都不想鄴城。」

趙佳偏過頭,這是她說謊的表現。她時常在入夜時分回想起在鄴城長樂宮的點點滴滴,兄長和阿姊的寵溺,母親的嘮叨,侄兒侄女們簇擁著她,把她當做孩子王,而她則昂著頭,裝作一位大將軍,帶著他們打鬧射箭,演練軍陣,卻不防有人一屁股坐倒,開始哇哇哭鼻子……

童年的美好一去不復返,睜開眼後,在枕邊陪伴她的只有冰冷的現實,朔風吹起了旗幟,草原廣袤,卻也空闊,當自由到了一定程度,隨之而來的是內心深處的空虛。

塞北與中原差異太大了: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如果用一首詩來形容趙佳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但她與那脆弱的細君公主畢竟不同,哪怕再不舍,卻依舊倔強地笑道:「比起鄴城,草原更需要我,自從虞將軍戰死後,代北大將稀缺,佳雖然年輕莽撞,但好歹能管著樓煩人,讓他們不敢跳梁,豈能擅離職守?」

「兄長請歸去罷,佳願意為趙國守邊,保塞北安寧。」

「那你就送到這裡罷……」趙無恤縱然心憐妹妹,卻知道這是她自己的決定,無奈地準備打馬回歸車隊。既然趙佳執意不回鄴城,那他下一次來這裡,或許是十幾二十年後,髮鬢已經斑白了吧。

這時,卻聽趙佳在身後遲疑地說道:「臨別之前,佳還想求兄長一件事……」

「何事?」

車隊遠遠的跟著,附近視野之內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兄妹話別,趙佳打馬走到趙無恤的身邊,與他離得很近很近,甚至能看到這些年來他更加濃密的鬍鬚,額頭因為思索國事而增多的皺紋。

想必其中也有自己的許多功勞罷?兄長縱橫天下,宰割山河,哪個諸侯不畏他如虎,唯獨對趙佳,卻是打又捨不得打,殺更捨不得殺,只能讓她走得遠遠的,卻又在深夜裡和季嬴一起對視枯坐,為這個不聽話的妹妹相對而嘆。

她似乎恢復了那個喜愛撒嬌的小女孩,紅著俏臉,輕聲說道:「佳想要像小時候一般,讓兄長抱我一次。」

也不管趙無恤答應不答應,閉上眼,她在馬上張開了臂,秋風吹亂了她的發梢,臉上的絨毛在光暈下輕輕拂動。

許久之後,只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一隻溫暖如初的大手輕輕地撫到她的頭上,像拍打不聽話的小動物一樣,在她札成男人髮式的髻上輕輕地摸了摸,隨後抽離。

本以為就此結束時,那隻大手卻回來了,又攬著她,隨即有人在她的眉梢那顆痣上,留下了輕輕的一吻。

時間仿佛靜止住了,只有趙佳睫毛輕顫,只有二人頭頂,白雲縷縷,一排大雁鳴叫著,徐徐向南飛去……

二人分開後,趙佳突然哭了起來,豌豆大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馬鞍上,但還不等趙無恤遞給她帛布,卻又破涕而笑了。

「兄長的鬍鬚,比小時候更加撓人了。」

「你也是,不管長多大,跑多遠,依舊是武子的女兒,我趙無恤的小妹……」趙侯見狀,放下心來,再不留戀,頭也不回地打馬離去,兒女情長,終究不屬於他。

……

半刻鐘後,當車隊再度啟程時,趙無恤已經重新坐到戎車上了,在車軲轆開始滾動的時候,他又聽到後方有奔騰的馬蹄聲,同時還有不住的喊叫,那是在原地呆立許久後,忍不住又追上來的趙佳。

她並未來到跟前,而是在山崗上止步,揮著手一邊道別,一邊大聲呼喊道:「兄長不應該只是塞外的撐犁孤塗單于,在中原,也應該為天子,成王業,開萬世之太平!」

從五年前黃池之會上南子首倡開始,到北上前石乞又勸過一次,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慫恿趙無恤踢開周室,悍然稱王了。

只是這一回,趙無恤沒有像以前一樣用一句「時候未到」搪塞過去,而是低聲說道:「快了。」

或是對趙佳說,又或是對自己說,他又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快了……」

……

雖然後世的野史對趙無恤、趙佳之間的關係,有諸多猜測和越界的描寫,但二人的故事,發乎情,止乎禮,遠非後人猜測的那麼不堪。

這個故事,有一個看上去很糟糕的開始,卻平平淡淡地於斯結束……

這一世,妹與兄天南海北,再未聚首!只為國戍守塞北,終身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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